晚上的时候,刚子过来找我。
他今天带着大婶儿在医院里面做检查,整整耽误了一天时间。
“怎么回事儿?没什么太大问题吧?”
我坐在堂屋前,用脚勾了条凳子,往刚子身前一踢。
“别提了,全他妈是套路。”
说着,刚子从包里掏出烟,走进堂屋给正在喝酒的我爸递了一根儿。
扭头出来对我说:“嘿,我跟你说,你要是不出门儿,你都不知道,现在这个社会,对普通人有多大的恶意。
就我今天带着那大婶儿去做那个什么羊水穿刺,就是因为之前一个产检的项目,那个唐氏筛查存在风险,需要羊水穿刺进一步确认。
本来吧,我这心里面还挺担心的。对于大多数的两口子而言,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生下来是个健康宝宝。
你说到时候如果给生一个唐氏儿出来,不仅对家庭是一种负担,对于孩子本身来说,也是一种灾难。
产前检查,及时排除风险,如果羊水穿刺确定是唐氏儿,那也好提前做打算是吧。
本来是这么个好事儿,我在今天之前我也什么都不懂,我还寻思着找几个以前认识的,有相关经验的朋友问一下,这个羊水穿刺到底要不要做?在哪儿做会更好一点儿!
毕竟你也知道,那大婶儿上了年纪,我也担心有什么风险,哪怕多花点儿钱,也尽量稳妥一点儿是吧。
可是我那几个朋友,听我这么一说,马上就告诉我,基本上不需要理会。”
我靠在椅子上,微微皱眉。
“什么意思?意思是说,没必要做羊水穿刺?”
刚子一拍大腿说:“对啊。这个就涉及到一些不好说的内幕了。我也是听人说的,至于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儿,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们告诉我,产检里面的唐氏筛查,十个孩子有八个都通过不了。都需要做羊水穿刺进一步确认。知道这里面的猫腻了吧?
就是让你多做检查,多交检查费。怪不得现在总听人说,生个孩子还没有出生,就需要花多少多少钱。现在我总算是知道,这些钱都花在哪儿了。
本来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有些不相信,心里面寻思着不能这样吧。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去上级医院做检查的时候,还真就看着成群结队的孕妇,在排队等着做羊水穿刺。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可能我那些朋友给我说的,也许都是真的。但是没办法,这就是个阳谋,摆明了坑你。可是你有什么办法呢?那羊水穿刺你敢不做吗?万一真给你生个唐氏儿出来怎么办?”
听声音我就能感受得到刚子怨气很大。
他其实真正气愤的不是自己花了多少钱,而是为这种牟利的行为而感到不耻。
“算了,你能有什么办法呢?那大婶儿没什么事儿吧?也不是我说你,你干嘛还要去什么医院啊?你找黄小程给你看看,开两副安胎药,都比上医院管用。”
刚子自顾自点燃一根儿烟:“你以为我没找到啊,可是黄小程说他看不懂!那孩子他看不透!”
黄小程说他看不透!
刚才没怎么想过,现在回想一下,似乎就很正常了。
要是黄小程能看透,那好像问题才更大。
我说:“人没事儿就好,你先回去吧,我找黄小程说两句话。”
刚子离开后,我给他支付宝转了两万块钱。
人家帮我养着那个大婶儿,锅已经背下了,总不能还让人家一直花钱吧。
毕竟现在刚子也没什么稳定收入。
似乎因为他自己经历了一些事情,从一条缝隙里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所以现在的刚子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记得以前刚子朋友圈还经常转载什么“若有战,召必回”,这样热血激昂的文章。
当然,刚子并不是军人,但不影响他有颗扛着枪保家卫国的决心。
回想一下,似乎刚子好长时间都没有这种热血了。
晚上我给黄小程上了柱香,这小子应得倒是挺快,没过几分钟就来了。
“嘿嘿嘿,哥,你找我?”
黄小程还是一如既往看上去老实憨厚的样子。
我点点头问:“那个小智的情况怎么样了?”
“没多大事儿,现在已经基本上快痊愈了,不过后续还需要调养一段时间!”
黄小程怔了怔:“哥,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事儿啊?”
黄小程是个老实人,想问题很简单,这事儿刚子每天都在跟进。
问他和问刚子其实都差不多。
我说:“当然,还有点儿小事儿。就是刚子那个媳妇儿,你应该知道吧?我听刚子说,你好像看出他媳妇儿肚子里的孩子不太寻常?”
黄小程点点头。
我继续说:“怎么不一样?”
“简单一点儿来说,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胎儿的脉搏、心跳,其实都是和孕妇有很大关系的。这个你应该多多少少懂点儿吧,最典型的就是喜脉,这个就是胎儿和母体脉搏的第一次关联。
但是刚子让我帮他看看那大婶儿,我发现那个大婶儿肚子里的孩子,跟她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嗯,或者从某些角度来看的话,那个大婶儿根本就没有怀孕。
可是她肚子里面又确确实实有个孩子,这让我怎么也没想明白,我还想着等过段时间回一趟东北,亲自请教一下太奶呢。”
黄小程是一个勤学好问的孩子,算下来他算是黄三太奶的得意门生。
也是这一批黄皮子里面医术最高超的一个,他得想方设法把这事儿给弄清楚。
我站起身拍着黄小程的肩膀,走到旁边压低声音说。
“来来来,你听我说啊,这种情况呢,万中无一。你就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这事儿你也别去找黄三太奶问了,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为什么?”
你还为什么,信不信老子杀人灭口了?
我说:“这个大婶儿肚子里的孩子确实不一般,天知道、地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绝对不能让另外的人知道,关系重大,这样说能明白了吗?”
黄小程皱着眉头,斜着眼睛看着我:“你早就知道?”
“算是吧!”
黄小程也不笨,要不然也不能成为黄家的杰出人才。
“我明白了,你放心,这事儿我保证守口如瓶,谁都不说。”
随后,我又和黄小程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当说到最近这段时间工作问题的时候,黄小程突然显得有些沮丧。
黄小程说:“最近这段时间,猫神庙好像出了些问题。”
我点点头:“说来听听!”
“简单一点儿来说吧,最近这段时间去猫神庙上香请愿的人,我并不觉得他们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而且,他们请的愿一个比一个还要奇怪。
又年轻漂亮的女人,希望能够怀上另外一个,已经快能当她爷爷的男人的孩子。我要怎么帮她?
还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表面看上去仪态端庄,可是却在庙里面许下长生的愿望。
以前那些抱着孩子哭红眼睛的,求着救救她孩子性命的母亲不见了。
一些小痛小病,因为没钱治疗,一步步拖延,致使病情恶化的老人不见了。
对没错,现在上香请愿的那些人,他们的香火更多了,可是我们好像找不到最开始的那种动力了。
甚至有时候,就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我们是在行善积德,还是在助纣为虐。
也许……我是说也许,再等过段时间,我们黄家可能要重新回到东北,重新回到那片山林里去。
大概是世俗的烟火气,我们承受不住吧!”
猫神庙虽然名字叫猫神庙,可真正在猫神庙中显灵的却不是猫王他们。
真正显灵的是这群黄皮子。
说句心里话,黄小程能说出这番话,多多少少让我觉得有些意外。
这说明老黄家良心未泯。
我说:“你能感受到无奈,我也能感受到无奈。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一点点收紧,挤压着这没一个普通人的生存空间。
普通人没有惦记着他们碗里的燕窝、鱼翅,可是他们却惦记着普通人碗里的萝卜、白菜。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你只需要凭良心去做事,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所做的事情让你难受,甚至让你后悔,那就回去你该回去的地方。
你也可以说是你们承受不住这份世俗的烟火气,但我觉得是这份世俗的烟火气配不上你们的善意相待。”
黄小程朝着我拱了拱手,缓缓后退着消失了。
这事儿我有锤子办法,胳膊拧不过大腿。
滚滚红潮,谁都是时代巨轮下被碾碎的沙粒,渺小到你震耳欲聋的呐喊,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听见。
……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让可欣开车送我去了碧水云居。
陈太爷似乎知道我要来,我刚走到院门前,院门自动打开。
我让可欣在车上等我,独自一人走进院门,径直在二楼的书房中,见到了端坐在茶案前,手里捧着一本书的陈太爷。
“陈太爷!”
我给陈太爷拱了拱手。
陈太爷微微颔首,看向茶案前的椅子:“坐!”
说完,陈太爷放下手里的书,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从阴市回来了?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本来早就应该回来,可是在阴市遇见了几个朋友,非要拉着我喝酒,多醉了几天。”
陈太爷还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
“有什么收获?”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凑近一些问:“陈太爷,有件事儿还请太爷能够如实相告。您老人家,是不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陈太爷微微挑眉:“哦?看样子你在阴市找到了一些线索,而这些线索对我很不利!”
我简单就把我在阴市找到陈太爷残魂的事情,以及这些残魂上面都给我传递了什么信息简单说了一遍。
因为我笃定这一缕残魂,不可能是陈太爷主动刻意留下的。
不管对任何人来说,一缕魂魄对于他都是不能轻易割舍的存在。
陈太爷没必要为了圆谎,自己割肉来打窝吧。
如果陈太爷知道那一缕残魂的存在,那么他就应该想方设法的找回来才对。
我这样说,就是要摆出一副我很笃定,你陈太爷就是幕后凶手,今天要和你对峙的模样。
倘若他没有任何准备,肯定就会着急,说不定还会立马动手。
我最不怕的就是直接动手,这样反而让我更明确自己的敌人究竟是谁。
我也省得多费脑细胞去猜来猜去。
和我预料中的一样,陈太爷还是稳如老狗,哪怕铁证就摆在眼前,他依然能泰然自若。
“你从那一缕残魂上,都看到了什么?”
我说:“陈太爷,你先别问我在那一缕残魂上都看到了什么。你不妨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第一,你为什么可以在失去了一缕残魂的情况之下,还能够像现在这样正常?
第二,陈君在哪儿?”
昨天已经和林素婉商讨过,柳青木是可信的。
而当初汪长树在阴市得到了柳青木的指引,当时汪长树指名点姓的要找陈君。
也就是说,柳青木判断,陈君要比陈太爷更可信。
所以,我要见陈君。
陈太爷缓缓站起身,双手负背看向窗外,长长吐出口浊气。
“呼~”
“想不到,你还能够在阴市找到我那一缕残魂,原来在这儿等着我。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一缕残魂告诉你的事情,注定只是片面的?你就确定你能够管中窥豹,了解事情的全部始末吗?
你既然已经找到了那一缕残魂,说明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当初曾经在阎罗殿就走柳向晚。可是你又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阎罗殿救人呢?
你又知不知道我们在回来的时候,又究竟发生了什么呢?你会怀疑我,我能理解,确实很多事情都在指向那个凶手就是我!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做这一切的动机又究竟是什么?”
我说:“哼,继续狡辩!对没错,我确实不知道你做这一切的动机究竟是什么。但是有一点,你可能永远也没办法解释。
你在知道柳青木就在阴市之后,第一时间就赶往了阴市,并且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之下,除掉了柳青木。
陈太爷,你这欲盖弥彰也太明显了吧?是担心柳青木告诉我事情的全部真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