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陌终于转头看了她们一眼。
瑶姬看见了，笑着道：“怎么，我说错了？”
苏陌沉默少许。
“没有。”
瑶姬满意了。
洛溪装作不在意般低头喝茶，耳尖却已是微红，她原本以为到了她这等境界，心中再难泛起涟漪，但凡事总有例外。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却是忍不住悄悄看了苏陌一眼。
天色渐晚。
九天异象却没有减弱。
那漫天的星辰，天命，依次在降落。
对凡人来说，这或许是一场盛大的流星雨。
但对所有修道之士，却深知，这乃大争之世。
罗震腰间战令忽然震动。
他拿起看了一眼，脸上的温情慢慢收起。
域外战场有变。
罗天也收到了一道来自罗家的传讯。
他的重瞳中符文闪过，神色冷了下来。
瑶姬轻叹一声。
“看来不能久留了。”
罗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么快？”
罗震看着她，眼中有愧疚。
“小璇，九天大比开启，罗家内部不会平静。我和你娘必须回去。”
罗璇点头。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缠着大人问为什么的小姑娘。
可懂事，不代表不舍。
罗天走到她面前。
“你若参加九天大比，先护好自己。”
罗璇扬起下巴。
“大哥，你别小看我。”
罗天抬手揉了揉她头顶。
“从不小看。”
罗璇怔了一下，眼眶有些热，又强行压下去。
罗天看向苏陌。
兄弟二人之间，先前那个关于“不争”与“天命”的问题，依旧没有答案。
苏陌知道。
罗天也知道。
有些答案，不在云台上。
在战场里。
在家族深处。
在九天大比的血与火中。
罗天道：“下一次见，也许就在大比路上。”
苏陌淡淡道：“别输太早。”
罗天眼神微冷。
“这句话该我说。”
罗璇立刻插进来。
“你们两个够了。”
瑶姬忍不住笑。
罗震也摇了摇头。
可笑过之后，离别还是到了。
瑶姬走到苏陌面前，替他理了理衣襟。
这个动作很寻常。
寻常到不像在面对一个深不可测的轮回之主，只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照顾好妹妹。”
苏陌道：“嗯。”
瑶姬又看了眼洛溪，笑意温柔。
“也照顾好自己身边的人。”
苏陌顿了一下。
“嗯。”
罗震拍了拍他的肩。
这一拍很重。
“若罗家有人做错事，不必顾忌我。”
苏陌看向他。
罗震沉声道：“家族是家族，道义是道义。我罗震还没老到分不清。”
苏陌眼神微动。
“知道了。”
罗天转身。
祖麒麟虚影在他肩头浮现，朝苏陌看了一眼。
那双古老兽瞳深处，竟有几分审视。
苏陌也看了它一眼。
祖麒麟虚影低吼一声，随罗天踏入虚空。
罗震与瑶姬也相继离去。
临走前，瑶姬回头看了一眼。
罗璇挥手。
“爹，娘，大哥，路上小心。”
瑶姬眼眶微红，却笑着点头。
虚空合拢。
云台上少了三个人。
夜风吹来，桌上茶盏微微一晃。
罗璇站了很久。
苏陌走到她身边。
“舍不得？”
罗璇吸了吸鼻子。
“有一点。”
苏陌道：“会再见。”
罗璇抬头看着苏陌。
夜风从太初云台吹过，吹动她额前的发，也吹散了桌上最后一点温热的酒气。
“哥。”
她突然道，声音很轻。
“我也准备走了。”
苏陌看着她。
罗璇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被他抱在怀里、会因为一颗糖就闹脾气的小姑娘了。
她站在那里，身形仍显纤细，眉眼也还带着少女的清亮，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走过一世红尘后的沉静。
红尘十二年，没有刀光剑影。
可有比刀更钝的日子。
有比剑更沉的别离。
她在那里摔倒过，也哭过，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苏陌并不意外，只问：“想好了？”
罗璇用力吸了吸鼻子。
她抬眸，看向天穹。
金色光雨仍从九天之外坠落，一枚又一枚天命种子划破夜幕，像有人把命数揉碎，随手洒向众生。
每一道金光落下，都会改写一个人的路。
也会引来无数目光。
罗璇看了很久。
“想好了。”
她低声道：“哥，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跟着你，就什么都不用怕。”
苏陌没有说话。
罗璇笑了一下，眼眶有些红，语气却愈发沉稳。
“可我不能一直这样。”
“我走过红尘，见过普通人的一生。那里没有神通，也没有帝兵，可勇敢和信念这些东西，放在哪里都不会过时。”
她转过头，望着苏陌。
“我想自己去看看九天。”
“不是作为你的妹妹。”
她停了一下。
“是作为罗璇。”
云台上静了静。
周阳原本还想插科打诨，听到这里，也把嘴闭上了。
宁不归垂下眼。
他知道这句话的重量。
从红尘里回来的，不只罗璇。
他们也回来过。
所以更懂得，一个人终于说出“我要自己走”时，心里要攒下多少东西。
苏陌看着她片刻，淡淡道：“可以。”
罗璇怔了一下。
她本以为苏陌会多问几句，甚至会像过去那样，用一种冷淡到让人牙痒的语气指出她一堆问题。
可他只是说可以。
这让她鼻尖更酸了。
“你不拦我？”
苏陌道：“拦得住人，拦不住心。”
罗璇咬了咬唇。
“哥，你偶尔说话好听一点，真的挺吓人。”
苏陌看她一眼。
“那我收回。”
“别！”
罗璇立刻瞪他。
洛溪在一旁轻轻笑了。
她走到罗璇面前，素衣映着星光，眉眼温柔得像一卷夜里展开的河洛图。
“我错失了你很多成长。”
洛溪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这一次，好好加油。”
罗璇愣了愣。
随即，她嘴角裂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小时候那样明亮。
“我会的，洛溪姐。”
林凤舞站在不远处，双臂抱在身前，神色依旧冷淡。
可洛溪看向她时，她已经明白了意思。
“我跟着她？”
洛溪轻轻点头。
“你是大道鼎真灵，留在她身边，既能护道，也能看一看这个世界真正的大势。”
林凤舞别过脸。
“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道：“我不会让她出事。”
罗璇眨了眨眼。
“凤舞姐，你这话听起来好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