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承乾宫出来，已经是深夜。
这样夜深露重的晚上，宫里头即便是打更的太监也不愿意在外头多走，毕竟，冬日的夜里是实打实能要人命的，姚锦瑟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又将白檀的手也挟进披风之中，主仆二人回毓秀宫的速度倒比来时更快许多。
白桃早就带着小唐子和小山子在门口候着，也亏得毓秀宫的侧门不远处就有房间，虽然没有通暖气，但借着地龙也可以暖和一点儿，若不然的话，这样冷的天气，在外头等这么长时间可真是要把人冻坏了。
“小主，总算是回来了，奴婢在小厨房温了姜丝鸡肉粥，小主吃一碗去去寒吧。”
瞧着姚锦瑟带着白檀快步走进来，白桃一边迎过去一边轻声说道：“小主出去的这一会儿，宫里头一切安稳。”
既没有旁人来，也没有其他人发现姚锦瑟离开，知道的都是自家心腹，那些粗使的宫女和太监，做完活儿早就已经回去休息了。
“也给白檀带一碗过来。”
小厨房做粥往往不会只准备一碗的量，反正她和白檀胃口都不大，出去这一趟，回来吃点热乎的也是去去寒气，姚锦瑟一边吩咐，也一边回头跟两个小太监嘱咐道：
“天寒地冻的，你们也抓紧回去吧，莫在这守着了，记得喝点热的驱驱寒。”
小唐子和小山子两个人在姚锦瑟的身边待的时间最久，是自打入宫就跟在身边的。
作为姚锦瑟身边能近身伺候的太监，他们两个在毓秀宫之中其实地位不低，毓秀宫没有首领太监，他们两个便差不多是顶了这个角色的。
今天晚上关门开门的小事，随便找两个太监来做就可以，可因为涉及到姚锦瑟的私密出行，他们两个便一起顶了过来。
姚锦瑟对此也很满意，她亲自挑选培养的身边人，就数这一点是极难得的。
她手底下的人，未必要多么能干，但永远都是懂事的，奴才们也能得好，毕竟能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情，讨了主子的欢心，自然就不必像其他嫔妃手底下那么拘束了。
在这宫里头，宫女和太监还是多有不同的，宫女们入宫劳作，其实也是作为皇帝的妃子储备而存在的。
若是有姿色的，能被皇帝看入眼，那便是一朝得道，从此命途都与从前不同，若是没有姿色或是姿色平平，熬到日子，也能等着出宫与人婚嫁匹配。
从宫里出去的宫女就算嫁不得高门，也绝不会轻易嫁给寻常人家，同样出身于宫里，这种天然的归属感早就让宫女们结成一派联盟，宫内宫外联络着，只要是手里头有傍身钱的女子，出宫之后就绝不会轻易被家人卖出去。
可他们这些太监却绝对不会有这些好结果，挨了一刀的家伙，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儿女，也不可能被放出宫去。
在宫中劳作到死甚至都算得上是好结局，那些为主子顶罪背锅而处死的小太监，每年也都不少见，在宫里头日复一日的熬着，熬出头的都是凤毛麟角，剩下的人日子也都不怎么好过。
往上要奉承主子，伺候比自己更高级的太监宫女，往下自然就作威作福，利用手中那些为数不多的权力去难为比自己更苦命的人。
这样扭曲的性子，自然就让太监们更加看重平日里的享受和握在手里的银子，而小唐子和小山子两个人，便属于前者——在毓秀宫的日子要比外头舒服多了，婕妤小主虽然对底下赏赐时出手不算太大方，可是总没有亏待的时候，这就已经很难得了。
再有平日里的御膳，小主吃不了的，也大多进到了他们这些太监的嘴里。
这样的好日子，在别的宫里头，可是求都求不来的，也是他们两个命好，才能遇到姚锦瑟这样的好主。
宫里头是世态炎凉的地方，却也最难得见到真心，奴才们遇到了对下人们真心相待的主子，自然就要更上心一些。
跟着姚锦瑟身边，虽说也得不到什么金山银山，但是这云山雾罩的深宫高墙，人和人之间本就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壁障，彼此警惕、彼此防备的日子太累了，谁都想喘一口气儿。
毓秀宫这地方虽说不大，可是关起门来，主子也不严苛，对下人也是格外体贴，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反倒能得到一些做人的温暖。
这些大家嘴上说着不重要的东西，可是谁又不在心里偷偷羡慕过正常人的冷暖与温存呢？
关好了门之后，大家自然各自回到各自的屋子里，白檀先一步喝了姜丝粥，将自己收拾了一下，这才去伺候姚锦瑟。
白桃已经伺候姚锦瑟卸了钗环和身上的披风外衣，等白檀从外头进来的时候，姚锦瑟已经倚靠在垫起来的枕头上，盖着被子喝粥了。
今夜虽然是白檀轮值守夜，不过白桃也并未离开，她虽然不如白檀那样做什么事情都思虑周全，却也知道今天晚上自家小主和白檀去了承乾宫一趟，回来必有事情要说，与其等明日再听姚锦瑟说给自己听，还不如干脆这时候一起听了。
她们两个都是陪嫁姚锦瑟进王府的，生死荣辱都跟姚锦瑟绑在一块，是最可靠的身边人。
姚锦瑟喝了半碗粥，觉得自己身上的寒意退了差不多，就将手里的粥碗放到托盘上，让白桃放到一边，瞧着在一旁站定的白檀轻声道：“想问什么就问吧，今儿个回来的时候就瞧着你思虑重重的样子。”
“小主恕罪，奴婢只是觉得，贵妃娘娘如今这一番表现叫人很摸不着头脑，小主您今儿个应了贵妃娘娘的话，要不要再想想？”
“这倒是不必，经历了这么大一件事，若是贵妃还像从前一样，那才是不正常。”
姚锦瑟的眼神像是落在虚空之中，眼中闪过一些思索和回忆：“能在后宫之中站稳脚跟的，谁都不是宁折不弯的硬骨头，贵妃以前和现在是两种处境，如今容贵妃家世不在，御下的手段自然不能再似从前那样硬，只有这身段软下来了，想办的事情才能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