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挂了电话,把备用机放回口袋,端起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味很重,在舌根处停留了片刻才散开。
她把杯子留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了咖啡馆。
交易地点定在一栋废弃公寓楼的地下停车场。
叶葵到达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天色已经开始暗了,雨比白天密了一些,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她穿着一件深色防水外套,头戴一顶棒球帽,帽檐压低,没有背包,没有挂明显的装备。
她的格洛克26别在腰后,外套下摆放下来盖住。
她从停车场东侧的步行入口下去,沿着斜坡走向负一层。
灯管大部分坏了,只有几根还在工作,发出一种偏蓝的冷白色光,在有水渍的地面上映出碎成片状的光斑。
空气里有汽油、潮水泥土和金属锈蚀的气味。
尤里巴站在负一层靠里的位置,背靠一根承重柱,双手插在那件暗红格子衬衫的口袋里。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块头不小,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像是司机或者保镖,站在离他两米远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从帽檐下扫视着整片空间。
叶葵在距离他们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来。
她站的位置刚好在一根灯管正下方,冷白光照着她的脸,帽檐的阴影被压得很低,只露出鼻梁和嘴唇的线条。
你说你手上有完整的文件。
叶葵开口,声音不高,但空荡的停车场里没有任何遮蔽物,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索引卡我看过了。我要看原文的首页,确认你是真的有货。
尤里巴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帽檐边缘扫过去,在她外套的拉链和腰侧的位置分别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读数确认她有没有带武器。
他看到她的腰侧没有明显凸起,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极浅的笑容又出现了。
你是哪一边的人。
哪一边都不是。
叶葵说,我只是一个买家。谁能给我我要的东西,我就付谁钱。你不需要知道我叫什么。
尤里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的相机。
一只老式的数码相机,体积不大,外壳有些磨损,镜头盖用胶带缠了一圈。
他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托在掌心里,没有递出去,只是让她看到它存在。
首页我可以给你看。
他说,但你要先证明你带了钱。
叶葵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只信封,不大,但鼓囊,边缘被折过。
她单手举起来,让它在他的视线范围里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现金。你要的数目的一半作为定金。尾款在确认全文之后付。
尤里巴看着那只信封,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把相机举起来,打开电源,屏幕亮起来,他用拇指滑动了一下,屏幕显示出一页文档的预览图。
他把它朝向她,角度让她能看清那页上的抬头和落款标记。
叶葵认出了那个抬头。
那是m国某个部门的标准文件格式,字号、间距、页边距都符合规格。
上面的时间戳和内部编码和弘阳岩曾经提到过的一致。
叶葵点了点头。
她把信封放在旁边一辆废弃轿车的前引擎盖上,然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尤里巴收了手机,朝身边的保镖点了下头。
保镖朝叶葵走了两步,经过放在引擎盖上的信封时弯腰拿起来,掂了一下,回头朝尤里巴点头示意。
尤里巴于是朝叶葵的方向走了两步,相机在他手里,握得很稳。
叶葵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走到离她约一臂半的距离时停住了,把相机递出去。
叶葵伸出手去接。
她的右手伸向他,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动作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正常的交接过程。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相机边缘的同一瞬间,她的左手从外套侧面。
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凸起的区域。
抽出了一把刀。
刀身极窄,约一指宽,双刃开锋,表面做了磨砂处理,在冷白光里几乎不反光。
那个动作快得像一根弦被剪断之后的回弹。
叶葵的右手在碰到相机的同时没有抓握,而是顺势朝内一带,把相机从尤里巴的手里带出来,同时左手那把刀已经从下方穿入,刺进了尤里巴右胸下缘的位置。
刀尖从肋骨间隙穿过,刺入方向是斜向上朝心脏底部的角度。
尤里巴的身体向后微微一缩,但他没有时间完全退开。
叶葵的左手在刺入之后向内旋转了四分之一圈,然后拔出。
血从创口涌出来,在那件暗红格子衬衫上洇开,颜色和布料本身的暗红色混在一起,一时分不清哪些是原有的颜色。
尤里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叶葵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点什么,但嘴里涌上来的东西堵住了声音的出口。
他整个人向前倾斜,膝盖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整个人侧倒下去,身体砸在积了薄薄一层雨水的水泥地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那个保镖在尤里巴倒地的同时已经动了。
他扔掉信封,右手伸向腰侧,但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他今天没有配枪。他在零点几秒内改变了策略,拳头朝着叶葵的方向抡过来,速度不慢。
但叶葵在刺完尤里巴之后已经做了预判,她侧身让开那一拳,左手那把她还没收回的刀在侧身的同时从下往上划过保镖的前臂内侧。
刀口不深,但够快,肌腱被割断了一条,他那只手瞬间失去了握力。
叶葵没有再出手。
她把刀收回外套内侧的刀鞘,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只相机。
机身沾了一点水,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确认屏幕没有碎裂,然后把它放进外套内袋。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尤里巴,又看了一眼捂着手臂退到墙边的保镖。
开车来的人,
她说,把车钥匙扔过来。然后你离开,不要回头。
保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车钥匙,扔在地面上,金属和水泥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捂着手臂朝停车场的出口方向退去,脚步凌乱但很快,消失在斜坡上方。
叶葵走过去捡起那串钥匙,找到了停在附近的一辆深灰色轿车,打开车门坐进去。
她把相机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驶离了这座废弃公寓楼的地下车库。
车开出地面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接近全黑了。
雨还在下,挡风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被雨刮器扫过一遍之后又立刻覆上一层。
叶葵把车朝东开,驶向河岸的方向。
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摸了摸副驾驶座上那只相机的边缘,机身还是凉的。
她把车速放慢了半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方。
车灯扫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出一片碎金似的光斑,没有人跟上来。
她收回视线,重新踩下油门,深灰色轿车驶入主路,融进了华盛顿傍晚的车流里。
.....
孙离是在次日上午知道尤里巴死讯的。
消息来源是黑骑,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三行:尤里巴确认死亡,昨晚六至七时之间,地点在东北区废弃公寓楼地下停车场。相机不在现场。
她看完信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起来的时候左肋的伤口被牵扯了一下,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站起来,换好衣服,走出卧室。
叶葵在厨房里。
她背对着客厅,站在操作台前,面前放着一只平底锅,锅里煎着两片面包,边缘已经焦黄了。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朝身后晃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醒了?面包快好了,咖啡在壶里。
孙离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她看着叶葵的背影。
深灰卫衣的帽子没有拉起来,短发后颈处露出的皮肤上面有一道极浅的暗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已经淡到快消失了。
叶葵把面包翻了个面,然后伸手去够灶台侧面的盐罐,动作自然,肩膀放松,没有任何异样。
孙离开口了。
尤里巴死了。
叶葵的手在盐罐上方停了一下,大概半秒。
然后她继续把盐罐拿起来,往面包上撒了一点,动作的幅度和之前完全一致,像那个停顿从未存在过。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六点到七点之间。地点在东北区废弃公寓楼地下停车场。被人用刀杀的。
叶葵把盐罐放回原位,用锅铲把两片面包铲起来,放进旁边的盘子里。
她把盘子端过来放在餐桌上,然后走到咖啡壶旁边,给孙离倒了一杯黑咖啡,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怎么知道的。
黑骑的消息。他说相机不在现场。
叶葵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靠在餐桌边缘,身姿舒展,仿佛在消化这个消息。
那文件又丢了。
孙离走到餐桌边坐下来,端起那杯咖啡没有喝,双手握着杯壁,咖啡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散开。
她看着叶葵,目光落在她握着咖啡杯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