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汇丰楼,云天行不着急返回青竹堂,而是放慢脚步,在热闹的街市上闲逛,心想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得给红漪买点什么才好。
余沽之与谢岚落后半步,并肩而行,闲谈之余不忘小心戒备。
走过两个街口,不见吴英雄跟上来,谢岚回身望去,见他远远跟在后面,眉头紧锁,好像有什么心事。谢岚走过去,有些担心地问道:“吴副门主,你没事吧?”
吴英雄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道:“爷爷为什么不杀石虓呢?这不应该啊,以爷爷这嫉恶如仇的性子,应该不会放过他才对。”
谢岚同样觉得奇怪,想了想,说道:“可能门主另有打算吧。”
吴英雄喃喃道:“会有什么打算呢?”
谢岚说不上来。
吴英雄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快步赶上前,与云天行并肩而行,借机问道:“石虓道德败坏,害人不浅,爷爷为什么不借这个机会将他除掉?”
云天行脚步不停,目光快速扫过街边摊位,随口道:“放心,他跑不了。”
吴英雄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拍大腿,笑道:“是了,爷爷不在汇丰楼动手,准是怕坏了俞老板的生意。也对,人家有心给咱们免账,咱们总不好让他难做。再说了,那里人多眼杂,不好下手,还是等石虓出了镇子,咱们再将他截住,杀之而后快。不过,这黄石镇有东西南北四个出入口,分别连通四条道路,如果他要去巴山城,多半要走北边那条道,爷爷怎么一直往东走?”
云天行从摊位上收回目光,笑道:“我只说他跑不了,可没说要亲自动手啊。”
吴英雄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皱眉道:“咱们不自己动手,难道还会有人替咱们杀人?”
云天行含笑点头,道:“有的,有的。”
吴英雄想不出谁会代为出手,又好意提醒道:“爷爷,要杀石虓,现在就是绝佳的机会,若让他躲到巴山城里龟缩起来,再想杀他,可就难了。”
云天行随手抛耍着刚给彩蝶买的鸡毛毽子,缓缓道:“那石虓虽然人品低劣,但到底是同天会的骨干,杀他容易,可杀他之后会带来何种后果,实难预料。难保不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怂恿同天会对我们动武。如今出入巴蜀的通道全被封死,我们没有外援,单靠青竹、蜀山这两个堂会的人手,跟同天会硬碰硬,根本毫无胜算。为了避免局势进一步恶化,我想还是不要由我们来杀石虓比较好。”
吴英雄明白云天行的意思,正欲追问,有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突然从一旁小巷里冲出来,行人纷纷避让,吴英雄没有留意,被那乞丐拦腰抱住,顿时有一股刺鼻的酸臭味钻入鼻孔,令人窒息。
“你奶奶的,这么宽的路,非要往你吴大爷身上撞,还不快起开!”吴英雄用力推搡,但那乞丐用两只鸡爪般的黑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裳,一时竟挣脱不掉。
那乞丐将脏兮兮的一张脸埋进吴英雄的胸膛里,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喊道:“二舅啊,我可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家吧,别再赌了!”
听那乞丐喊吴英雄二舅,云天行愣了一下,小声问道:“你亲戚?”
也不知这乞丐多久没洗澡了,身上臭气熏天,吴英雄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我是个孤儿,哪来的亲戚?”
谢岚走上前来,打趣道:“还说不是,我都听到了,他刚才喊你二舅。”
“真是活见鬼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外甥!”吴英雄揪住那乞丐的头发,往后一拉,“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你二舅,别胡缠,快松手!”
那乞丐流着两道清涕,仰面哭喊道:“三舅啊,你别再赌了!婶婶跟人家跑了,姐姐蹲在地头挖苦菜,我的阿花不见了……别赌啦!”
云天行与谢岚相视一眼,均想这人说话颠三倒四,莫不是个疯子?见吴英雄自己挣脱不掉,两人过来帮忙。才将那乞丐拉开,谁知他将身一转,又把云天行给抱住了。
吴英雄腹大腰圆,双臂不能环抱,反而容易分离;云天行腰细,被那乞丐拦腰抱住,十指交叉,好似固住了一般,怎么都拉不开。
云天行无奈,只好用手掌抵住乞丐的额头,免得像吴英雄那样弄得满身都是鼻涕眼泪,口里说道:“他怎么比莉莉姑娘还黏人啊!”
余沽之哭笑不得,道:“臭小子,以后别说这种话,要是让莉莉姑娘听了去,准要气哭。”
四人正无计可施,一个拄拐棍的老汉弓着腰走过来,笑眯眯道:“你们这样用蛮力是没用的,他力气本来就大,现在发了疯,力气涨了何止一倍,别说你这样一个文弱少年,就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被他这样抱住,也休想挣开。”
云天行若全力施为,想要挣脱束缚,并不困难,只是怕运起功来,会将这人伤了,所以才没敢使力。听老汉这样说,他赶忙问道:“老人家可有法子将我们分开?”
那老汉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你只需向他承诺,以后不再赌博,他自然就会松手。”
云天行感觉有些冤枉,道:“可我没有赌博啊。”
那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仅存的两颗黄牙,认真道:“不管你有没有赌博,你都要这样说,不然,他就会一直这样抱着你,直到筋疲力竭。莫忘了,他是个疯子,你跟他较劲,吃亏的总是你。”
没办法,云天行只得按老汉的说法,向那乞丐承诺,自己不会赌博。令人意外的是,他刚说完,那乞丐就松开手,又去纠缠其他路人了。
“果然有效!”云天行惊喜万分,“老人家,你怎么知道这个法子有用?你认识他?”
那老汉长叹一声,道:“何止我认得,这条街上有哪个不认得他?你们这些外来人不知内情,他原是福寿记的老板,姓李……福寿记你们知不知道?那是一家很有名的点心铺子,就开在这条街上。来黄石镇的人,还没有不知道福寿记的。刚才那个人就是福寿记的李老板……”
他扶着腰,直了直身子,警惕地张望了一番,这才又弯下腰,低声说道:“石扒皮看上了他新娶的婆娘,暗中设局,把他诱进赌坊,输得倾家荡产,即便将福寿记这块金字招牌抵押进去,仍还不清赌债,最后被逼无奈,签了典妻契。后来,那婆娘给石扒皮生了一个儿子,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就疯掉了。可能是受到的打击太过沉重,他看见生人就抱上去,还劝人家不要赌博。他人虽然有些疯癫,但善良的本性还在。唉,挺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那老汉摇头叹息了一阵,又拄着拐棍,弓着腰,一歪一扭地没入了人潮中。
已经疯掉的李老板并未远去。此刻,他正抱着一个牵马佩刀的长脸汉子,嘴唇翕动,只是声音被喧嚣掩盖,但仍能清楚地看见,他瘦弱的背脊正在微微颤抖。
他与窦蔻有着相同的遭遇,不同的是,窦蔻变成了傻子,无知无觉,整天只会傻笑;而他,却要为那一时的贪心,背负一生的枷锁,终日煎熬,生死不能。
他明明还活着,但为什么看起来比死还要痛苦?
是谁造成了这一切?
石虓!
云天行望着那道邋遢的身影,一双黑瞳骤然变成了金色。须臾,金芒退却,黑瞳恢复清明,但眼底却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他侧过头,向吴英雄吩咐道:“回去后立刻派人去调查,我要知道石虓到底签了多少份典妻契,霸占了多少良家女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用白纸黑字列出来。此事要紧,速办!”
吴英雄点头应下,并再次提醒道:“爷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石虓自己送上门来,当真要放他离开?”
云天行眯起眼睛,沉声道:“放心,他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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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四人出了黄石镇,一路向南,行不到十里,遇一条小河拦路。云天行见上游不远有一座石拱桥,便引众沿河上行。到了桥头,众人各自下马,牵着马缰先后登桥。
晴空万里,流水潺潺。
在石桥拱顶的石栏上,坐着一名青衫女子,她怀里抱着一把琵琶,纤指轻挑慢捻,奏出舒缓曲调,与桥下潺潺流水相应和,闻之令人心安。
云天行牵着马,从她身旁经过,忍不住扭头看了她一眼。但见那女子朱唇轻抿,眉眼低垂,一味弹奏琵琶,并未对他投去的目光做出任何回应。
她只是安然静坐,神情专注,一袭青衫随风微荡,青丝漫卷,似已与周遭景致融为一体,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和谐之感,令人不忍惊扰。
四人先后牵马走过,小心翼翼,生怕破坏了这里的宁静。
下了石桥,四人正待上马,琵琶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时而如金石裂帛,时而如寒泉漱玉,铮铮切切,动人心魄。
云天行精通音律,从这急促的曲调中听出了不寻常。他蓦然回身,殊不料吴英雄、谢岚、余沽之三人,连同马匹居然全都不见了,坐在拱顶石栏上弹奏琵琶的青衫女子同样消失无踪。
琵琶声消失。
流水声消失。
鸟鸣消失。
……
万籁俱寂。
云天行茫然四顾,目不见一人,耳不闻一声,天地空阔,好似只有他一人,就连身边的白马都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云天行从心底升起一股不安。
“天行,你长大了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云天行惊疑不定,道:“是谁?”
一个身后佩刀的绝美女子从石桥上走下来,左袖空空,随风摆荡。
云天行看到来人,双眼圆睁,满脸惊愕。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