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沿着佛珠一路蜿蜒,砸在那团黑炭上,泛出密密麻麻的血泡,鼓起,破开,涌出令人厌恶的腥气来。
或许是被熏到了眼睛,屋顶那人落下一滴泪,穿过被血滋养过佛珠,润入穿着佛珠的丝线上。
丝线无声断裂,那滴泪混着血珠应声而落。无数佛珠似是受到这一声的召唤,跳跃着逃离这令人作呕的热腥味,像是突如其来的雹子,在书架和地板间雀跃,而后渐渐归于力竭。
这一连串细碎的声音似是惊动了什么,直到屋子某处传来细微的声响,尚未睡醒的奶音轻轻唤道:“爹爹,你卜完了吗?我好困啊。”
隔间里爬出来一个软糯的女童,迷迷糊糊踩到了地上的佛珠,摔了一跤。
“哎呦。”
她奶声奶气地趴在地上,却迟迟没等到那双惯常第一时间拖起她的温厚大手。
她皱着鼻子抬起头,桌案后的那具焦尸,乍然落入她的眼底。
门外,火光携喧嚣而来,她退了几步,爬回暗格,落入井底。女童茫然地抬起头,一颗雪珠落在眉间。
风起,玉浅肆仰头睁眼,看到漫天风卷雪向她砸过来,一如十年前的井底。
心底压抑的悲伤、愤懑、不解、痛苦统统涌了上来,她张开嘴,感受到雪珠落入喉中,却丝毫无法熄灭心底的痛苦。
她像是要把生命喊尽一般骤然仰天大叫,而后似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仰倒在地。
雪珠落在面上,混着眼角的泪水蜿蜒而下,渐渐转为红色。
伯懿追过来时,看到的便是她躺在地上,满面血泪的模样。
混乱平息后,众人才发现曹太妃不知被谁所杀,而玉浅肆不见了踪影。他来不及想太多,只找了个玉大人去追落网之鱼的借口,匆忙赶了出来。
可阿如的痕迹,在出了祈福殿后便不得而寻。若非那一声痛苦的哀嚎,他恐怕还像无头苍蝇一般在宫中乱转。
那喊声撕心裂肺,他难以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会发出困兽一般绝望的喊叫声。
那一刻,他心中的慌乱无以复加,却在转弯见到她之后,更是连脚步都乱了方寸。左脚绊右脚,他手脚并用地靠近她,将她扶在怀中,呼喊着她的名字。
可那双灵动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芒,只茫然地望着天。
被惊动的禁卫军恰好也围了过来,一个个张弓怒视:“宫禁重地,何人穿行?”
伯懿掏出腰牌:“提刑司办案,闲人莫近。”
见还有人伸长脖子望过来,他扯下外裳,包在玉浅肆身上,隔绝了众人探究的目光,也掩住了玉浅肆眼中满眼旋转的雪。
眼前花白的旋转终归于黑暗,玉浅肆在失去知觉前,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
再次睁开眼,眼前的旋转着的花白色仍未散去,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纱遮住了一般,不甚真切。
她坐起身,晃了晃脑袋,那些纷飞的雪花旋转得更快了些,胃里翻江倒海,她附身朝着一侧吐了起来。
直到几乎吐尽胆汁,嘴里都是血腥味,她依旧停不下来。
匆忙的脚步由远及近,接着是碗搁在桌上的声音。
手指摩擦着瓷器,来人带着寒气靠近,将她扶了起来,“阿如,别吐了,喝点水。”
她用尽力气,在满目雪花之后,隐约看到了伯懿的轮廓。
“我这是在哪儿?”
她茫然呆坐,任由伯懿用沾了温水的布巾擦她面上的污垢。
伯懿闻言一愣,空着的那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被玉浅肆不耐烦地抓在手里,“我没瞎,只是有些看不清。这些雪花,恼人得很。”
“你放心,你现在在家,很安全,”伯懿肩膀松了松,故作轻松道:“没关系,我回头去寻个好大夫帮你医治,定不会有问题的。”
玉浅肆嘴角勾起一个轻嘲的弧度:“你忘了,这世上最好的两个大夫,都是我的家人。”
只可惜,一个与自己不死不休,另一个至今下落不明。
伯懿望着眼前这个不知为何失去了所有精气神的人,压下满目的心疼,取出一壶酒,倒了满满一碗递给她,自顾自说道:“你救的那只小鸟,现在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大夫说你身子太虚了,须得大补。但我知你不喜药汤的味道,特意酿了参酒,又加了补中益气的药熬煮过了,你尝尝,味道不赖的。”
“我睡了几日了?”玉浅肆没有接,盯着晃动的酒,问道:“外面……如何了?”
“你睡了三日了。陛下已经昭告天下当年一事,皆为后宫太妃惑乱朝政之故,摘星楼上,明德皇后以死明志,已昭雪天下。”
“恭喜。”
伯懿将酒放在一旁,转身拿了张干净的帕子,将她的手轻轻捧在手中,一根根手指擦拭过去,像是对待一件绝世珍宝。
“这还要多谢你。”
双手被热帕子包裹着的温热,让玉浅肆的眉头稍稍舒展,她顿了顿,问道:“那个……太后呢?”
“太后归来,确发愿要在宫中佛寺潜心礼佛。”说到这里,他擦手的动作顿了顿,“我突然想起,我去见寂空大师那日,曾遇到带着帷帽的女子,倒是与太后的身形相仿。寂空大师之死会不会……”
“杀害寂空的凶手,不是那位太后娘娘“,玉浅肆自嘲一笑:“不过,已经都与我无关了。”
此前提到寂空,玉浅肆或激动,或难过,从未像今日这般,虽然能说能动,但好似世上再无事能引起她的注意。
他想了想,只好端来热水,将酒温入其中,不一会儿,温润的香气便掀动了玉浅肆的眼帘。
伯懿见状,连忙双手将酒递了过去:“尝尝吧,我特意问过了大夫,不伤身的。”
玉浅肆将酒一饮而尽,酒香药香一股脑冲进了鼻腔里,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伯懿坐在踏前的矮凳上,轻缓地拍着她的背。
感受到背上轻柔的拍打,品咂到唇齿间久久不散的酒香,瞥到一旁小几上那些暖胃好克化的点心,她茫然地抬起头,落入伯懿带着关切的眸子里。
“现下可好些了?”伯懿一边轻拍,一边问道。
玉浅肆心底颤了颤,好似有朵小芽破土而出,她带着鼻音软糯地哼了一声:“多谢。”
? ?本来以为可以利用工作前的间隙好好更新,结果意外提前上班了。会抽空更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