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机器，压根没插电。
林浪刚得出结论，身后的一名守火人又举起了油壶。
“先别动。”
守火人没听明白，还以为林浪是在让他继续完成仪式，哆哆嗦嗦地往前走了一步。
神机上方的机械臂突然转动。
没有启动声，也没有指示灯。
那根十几分钟前还僵死不动的机械臂横扫过来，准确打在油壶底部。黑油泼了守火人一身，铜壶飞出去，撞在墙上，瘪成一团。
守火人跪倒在地。
“神机息怒！”
其余村民也跟着磕头。
林浪没看他们。他的注意力全落在机械臂上。
“记录到能量输入了吗？”
“没有。”林星火说，“机械臂完成动作所需能量约九千焦耳。供能路径未知。”
机械臂没有继续攻击。
它悬在守火人头顶，刀头微微震动，像是在压着什么。守火人只要抬一下头，刀尖便往下落一点。他把脑袋埋回去，机械臂也跟着停住。
林浪走近两步。
刀头立刻抬了起来。
先前乱颤的几根管线也安静下来。机器外壳深处传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像某个卡死很久的锁扣自行弹开。
“有意思。”
林浪又退了一步。
机械臂跟着往前探。
他向左，机械臂转向左边。他绕到机器另一侧，那几枚已经熄灭的指示灯居然沿着他的方向，一枚接一枚亮起暗红色的光。
“它在看我？”
“缺乏视觉结构。”轻量分身说，“但它确实能够确认您的位置。”
林浪停下。
机器也停下。
他转头看向赫姆：“你过来。”
赫姆整张脸都僵住了。
“上民，我的血不干净。”
“往前走三步。”
赫姆不敢拒绝。他弓着腰，一小步一小步挪到神机前面。
第三步刚落下，机器内部便传出一阵沉闷的撞击。进料口猛地合拢，指示灯全部变成刺眼的红色，机械臂也将刀头对准赫姆。
赫姆双腿一软，当场跪下。
林浪抬手把他拽到一边。
红光迅速暗了下去。
机械臂重新朝向林浪，刀头慢慢收回，连转动速度都轻了许多。
如果忽略它十几米长的金属躯体，这副反应很像一条刚冲陌生人呲完牙，又跑回主人脚边摇尾巴的狗。
“父亲，我建立了临时行为模型。”轻量分身说。
“说。”
“面对村民时，状态接近烦躁、排斥和愤怒。面对您时，接近兴奋、依赖，以及讨好。”
“机器也会讨好人？”
“我只能描述行为，不能确认它拥有情绪。”
林浪点点头。
这才是严谨的回答。
他又做了几次对照。
让两个村民同时靠近，机械臂会立即抬起；村民退开，外壳里的撞击声便逐渐减弱。林浪站在原地不动，只伸过去一根由纳米虫组成的细丝，神机却没有排斥，反而把一枚指示灯凑到细丝前，红光忽明忽暗。
细丝往上抬，灯也跟着往上转。细丝落到进料槽边缘，紧闭的槽口便主动张开了一条缝。
“它认的是我，还是我的技术？”林浪问。
“样本不足。”轻量分身说，“可能是识别到战衣、纳米虫、某种权限标记，也可能只是您站在这里。需要更多测试。”
“那就先不下结论。”
赫姆在旁边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看见从不允许活人触碰的神机，正围着林浪放出去的银丝转灯。他的额头贴得更低，连喘气都不敢太重。
林浪则在心里又添了一条记录。
它不只会排斥，也会期待。
他没有让纳米虫钻进机器。对一件未知造物来说，强行入侵与把手伸进陌生野兽嘴里没什么区别。
林浪先把战衣输出压到最低，又确认自己的能量没有被抽取，这才走到神机正面。
外壳上那道紧闭的检修缝隙缓缓张开。
里面没有齿轮，也没有线路，只能看见一层灰白色的光。探测波打进去，反馈回来的深度互相矛盾。有的显示不到半米，有的显示内部空间超过三十公里。
林浪伸出手，按住外壳。
整座工房震了一下。
机器表面的灯全部亮起。
卡在传送槽里的半颗神齿被重新拖回加工台。刀头高速旋转，冲压结构接连落下，火星沿着外壳飞溅。
三秒后，一颗完整神齿滚了出来。
赫姆发出一声怪叫。
村民们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块铁砖已经被进料口吞了进去。
切割，冲压，冷却。
十二秒。
第二颗神齿落进成品槽。
第三颗只用了十秒。
机械臂越来越快，动作却没有半点混乱。它每造好一颗神齿，便用传送槽把零件送到林浪脚边，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像是在邀功。
“以前一颗要多久？”林浪问。
赫姆趴在地上，声音都在抖：“最快的时候，也要唱完二十遍长祷词。”
“换成时间。”
轻量分身根据他们先前的操作记录完成换算。
“约六分四十秒。”
现在十秒一颗，精度还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林浪重新核对能量账目。
铁砖质量在减少，零件和废屑的质量能够对上。润滑油消耗也正常。唯独推动机械臂、加热金属和维持冷却的能量凭空缺了一块。
设备周围没有明显降温，战衣也没有出现能量流失。
机器就在林浪面前，违反了他熟悉的能量账本。
“保存全部数据。”他说。
“已保存。”
神机仍在忙着给他造零件。
赫姆抬起头，看林浪的眼神已经变了。
先前是畏惧，现在像是在看某种传说里走出来的人。
“神机认得您的血脉。”他喃喃道，“普通上民只能带走神齿。只有真正的大贵族，才能让神机这样欢喜。”
这句话很快传遍工房。
村民再次跪倒，比刚才还要整齐。有人跑回家里，要把仅剩的牲畜牵出来宰杀。还有人捧来发霉的粮饼，准备献给林浪。
林浪让他们全停下。
“东西自己留着。”
赫姆还想劝，战衣的警戒标记忽然亮了。
村外出现了十七个高速移动的生命信号。
马蹄声很快传来，其中还夹着金属关节摩擦和小型发动机的轰鸣。
村民听见声音，脸上的狂喜迅速褪去。
一队骑士从村口冲进来。
他们骑着比普通马匹高出一半的灰色坐骑，坐骑头部套着金属呼吸器，奔跑时从鼻侧喷出黑烟。骑士身上的盔甲东一块西一块，腰间却挂着林浪一眼便能认出的激光武器。
为首的男人勒住缰绳。
“领主的灵兆仪在灰谷方向发现了异常波动。”
他举起带有家族徽记的激光手枪，枪口从村民脸上一一扫过。
“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离开。”
“我要检查这里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