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老爷子的那双眼睛显得很浑浊，但此刻却很明亮。
“美玲，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是因为我愿意把宇恒当成自己的亲孙子。
对他和对离尘，没有过任何偏颇。
可你，你好像只把宇恒当成你的亲儿子，离尘和婉玉从小到大就从来没有得到过你的母爱。
他们好歹也是从你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你如此偏心，只有一种可能，你一直觉得嫁入夜家太委屈你了。”
老爷子越说越生气，“本来我还在想离尘和悠悠生了三个孩子，你就可以借此机会多去动走动，你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应该就能缓和。
但，是我太一厢情愿了。
你根本就没有打算把离尘和悠悠的孩子，当成你的亲孙子！”
邱美玲好半晌才冷静了几分，伸手揉了一把脸，好像豁出去了一般。
“爸，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一直瞒着？
这些年来，我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一直过得战战兢兢的，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
老爷子更加郁闷，睨着这个不知好歹的儿媳。
他守着这个秘密，也是很辛苦的好吧！
他知道这个儿媳妇极为好面子，性格刚硬得有些过分，担心她干傻事，才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到头来反而成了他的错了。
“爸，当年，我知道你是为了护住我，才让我嫁给夜仁伟的，我是非常感激您的。
可是，我和夜仁伟生活在一起，就是不对盘，他心里一直装着那个泥腿子，根本就看不起我。
这些年来，我一直是靠强撑，才活到了现在。
您口口声声说我没能一碗水端平，说我没有给夜离尘母爱。
您也不想一想，当年我是如何怀上他的。
至今我都无法忘记那一晚的耻辱。”
有些话既然开了头，何不干脆和盘托出，邱美玲抹了一把老泪，继续为自己的这一生鸣不平。
“你的儿子说，要不是想为夜家开枝扇叶，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碰我。
为了少犯一点恶心，他还吃了催情药。
我之所以忍了下来，还与他完成了周公之礼，真的纯粹就是为了报答您当年的救命之恩而已。
运气不错，就那么一次，我就有了孩子。
可惜了，只要一看到那个孩子，我就会想到当年受到的侮辱。
我以为我的任务完成了，就这样就可以了。
您却希望我再为夜家生一个孩子，只因为他大伯受了伤，不能人道了。
于是，我再一次好像上刑场似的，与夜仁伟完成了一次周公之礼。
不得不说，夜仁伟那男人，那方面还真厉害，又是只一次怀上了孩子。
那种情况下生下的孩子，我又如何给他们母爱？
那一年，冯渊出狱，您可知我有多开心？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男人啊！
就算我没有打算抛夫弃子，跟着他走，也希望他今后一生顺遂。
可夜离尘那小兔崽子，竟然以为我与他有染，还一刀捅死了他。
您让我怎么不恨？”
屋内一片寂静，老爷子沉浸在悲伤之中。
早在多年前，他就意识到他错了，不应该把两个没有感情的人栓在一起。
发现他们不合适的时候，更不应该维持表面的家庭和睦，而是应该让他们各自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那一年，夜离尘到底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他已经无从深究了。
只是能肯定，邱美玲并没有说出全部。
他的孙子，他最了解，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用刀子去捅人家。
他那样做一定是看到了，或者听到了他无法接受的事。
邱美玲的憋屈还在继续，“爸，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希望能与夜离尘和解。
要是他不娶我最讨厌的女人，说不定我与他早就已经母慈子孝了。
可他，偏偏要....”
老爷子越听越不对味儿，喝道，“好了，别说了。
悠悠是我最满意的孙媳妇，你既然没有给过离尘母爱，又何必去强求他娶你喜欢的女人回来。
还有，你与仁伟如果实在过不下去了，就离婚吧！”
九几年了，离婚已经不算是丢人的事了，离婚对于他们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
“爸！我都那么大岁数了，离了婚我又能去哪里？”邱美玲惊问。
她虽然怨恨夜仁伟，却并不愿意离开夜家。
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她早就已经把这里当成她的家了。
老爷子叹了一口气，“既然不想离婚，想将就着过，就别好像谁都欠了你似的。
当年你和仁伟的婚姻虽然是我一手促成的，但我觉得我并不欠你什么，夜离尘更不欠你什么。”
邱美玲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本想就这样离开的，但临了却又愤愤地加了一句。
“夜离尘并不欠我什么，但他欠了宇恒，因为，他杀了他的亲生父亲。
爸，宇恒他何其可怜！他的亲生父亲一直到现在，还在花园里埋着呢！”
哪知话刚出口，房门竟然被人推开了，夜宇恒正面带惊诧之色站在门口。
老爷子和邱美玲同时被唬了一跳，看着那道高大的身影。
他只是刚刚来这里，前面的话，他并没有听到，就听到了最后一句。
他的目光在爷爷和老妈的脸上反复游弋，很希望他们只是在说笑话。
但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他们说的就是真的。
他不是夜家的种，夜离尘还亲手杀了他的亲生父亲。
什么时候的事？是夜离尘差一点被打死那一年吗？
也许夜离尘也早就知道了此事，只有他一个人还蒙在鼓里。
好半晌，邱美玲才回过神来，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宇，宇恒，你，怎么会在家？”
夜宇恒那只完好的眼睛流下一滴清泪，看看爷爷，又看看老妈，“我，不是夜家的种？”
邱美玲迟疑了好半晌，艰难地点了头，“是，你是冯渊的儿子，我一直都以为我瞒得很好，但其实你爷爷一直都知道。
这些年来，他一直把你当成他的亲孙子，对你和夜离尘做到了一碗水端平。”
说出此话时，她是惭愧的。
夜宇恒的嘴角扯了一个巨难看的苦笑，几乎是怒吼出声。
“可你没有做到一碗水端平，你对夜离尘和婉玉很差，把所有爱都给了我。
让我背负着他们的恨，让我成了夜家的罪人。”
前世种种，再次如过山车一般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小时候的他是想与弟弟和妹妹们亲近的，是这位母亲在阻止他们靠近。
渐渐地，他的心也冷漠了起来。
长大之后，兄妹仨几乎形同陌路，妹妹早早离世，他锒铛入狱，只有夜离尘的结局稍微好一点，但他也过了二十年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