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微光像是个没睡醒的顽童,磨磨蹭蹭地爬过窗台。
黑羽把掌心的碎屑拍进垃圾桶,顺手从桌底摸出一张崭新的预告函卡片。
那张卡片质感光滑,边缘烫着若有若无的暗纹,是他特意订的货,贵得离谱,但用来戏弄中森警部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他觉得值回票价。
笔尖刚触到纸面,还没来得及画上那个欠揍的笑脸,裤兜里的黑色手机就震得像只发情的蛤蟆。
他掏出来一看。
邮件发件人空空如也,内容只有简短的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地址是东京西郊那座废弃魔术剧院,时间是三十分钟后。简洁得像墓碑上的铭文。
琴酒这货发邮件永远跟发电报似的,多打一个字仿佛都要按流量计费扣他工资。
“得,预告函省了。”
也好。
本来还在纠结这次怪盗基德出场要不要给柯南那小子放个水,上次那小家伙熬夜蹲点,第二天在博士车上睡得口水直流的样子居然让他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罪恶感。
现在组织的任务一来,正好不用带着那帮警察和侦探玩通宵了。
让那个万年小学生好好睡个觉吧,毕竟长高这种事,七分天注定,三分靠打拼,剩下九十分全靠睡眠。
虽然他觉得柯南就算睡到下个世纪也未必能变回工藤新一,但至少黑眼圈能浅点。
十分钟后。
黑羽换了一身漆黑的风衣,布料是特制的,能有效吸收光线,在暗处几乎能与背景融为一体。
给自己套上那张狐狸眼的假脸后,他又把那顶只有去夜店才会戴的鸭舌帽扣在了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镜子里的自己像个三流侦探电影里的龙套角色,还是活不过半小时的那种。
“现在就去?”
黑羽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车库走。风衣下摆随着动作划出利落的弧线。
“现在就去。”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人请客点去呀,虽然我觉得是鸿门宴,而且还是AA制的鸿门宴。”
李乐安嘴里叼着半根油条从厨房探出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含糊不清地问道。
“要不要我……”
黑羽拉开车门,动作顿了顿。引擎已经启动,低沉的轰鸣在车库内回荡。
“不用,你在家把碗洗了。”他侧过头,从帽檐下投去一瞥,“这次是‘家庭纠纷’,外人插手容易变得更麻烦。”
他把“家庭纠纷”四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某种自嘲的味道。
李乐安翻了个白眼,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塞进嘴里,狠狠地嚼了两下,仿佛嚼的是某个不知名反派的脑袋,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比了个“小心”的手势。
引擎轰鸣。
黑色的轿车像一道幽灵,滑入了清晨稀薄的雾气中。
街道两旁的樱花树刚抽出新芽,在微光中泛着嫩绿。
这个时间点,东京还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辆出租车和送报纸的自行车在街头穿梭。
黑羽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清凉感在口腔炸开,让他因刚睡觉就被叫起来而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些。
他瞥了眼后视镜,干净,没有尾巴。
至少明面上没有。
……
东京西郊。
这里有一座废弃了十几年的魔术剧院,据说当年是因为某位魔术师在大变活人时真的把人变没了,物理意义上的没了,导致这里成了着名的灵异探险圣地。论
坛上关于这里的都市传说能编成一本百科全书,从穿红裙子的女鬼到会移动的人体模型,应有尽有。
当然,在黑羽看来,这地方除了灰尘比撒哈拉沙漠的沙子还多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那些所谓的“灵异现象”,八成是流浪汉或者不良少年搞的鬼,剩下两成是结构老化导致的自然现象。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剧院外墙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
正门上方那块“奇迹剧场”的招牌歪斜着,只剩“奇”和“剧”两个字还勉强挂着,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像个缺了门牙的老人在咧嘴笑。
黑羽把车停在剧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并没有急着下车。
他降下车窗,从置物盒里摸出一块口香糖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漫不经心地看向千米之外的一栋烂尾楼。
那栋楼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上,窗户全是没有玻璃的黑洞,像骷髅的眼窝。
虽然隔着这么远,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那里有一道视线,像苍蝇一样粘在自己身上。那种死板、僵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注视感,像机械而不是人。
是科恩。
基安蒂那个疯婆子要是看到人,早就在无线电里嚷嚷着要把目标的脑袋当西瓜崩了,只有科恩这种闷葫芦才会像个雕塑一样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黑羽甚至能想象出那家伙现在的姿势,趴着,右眼紧贴瞄准镜,呼吸平稳到可以当节拍器用,手指虚扣在扳机上,耐心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来的开火指令。
总而言之就是这两个人给人的感觉不一样,能分出来的。
黑羽推开车门,站在满地枯叶中。枯叶在脚下发出脆响,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混杂着远处垃圾处理站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酸臭。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然后转过身,正对着那栋烂尾楼的方向。
抬手,举过头顶。
“啪。”
一个清脆的响指。
紧接着,他竖起两根手指,在空中优雅地比划了一个“耶”,然后顺势向下一划,做了一个极其挑衅的割喉礼。
动作行云流水。
为什么不比中指?
这个节目是有小孩子看的,教会小孩子不好。
烂尾楼顶层。
趴在瞄准镜后的科恩沉默了两秒,手指在扳机上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扣下去。
耳机里传来基安蒂不耐烦的询问:“怎么了?那小子在干嘛?”
科恩面无表情地在通讯频道里汇报道,声音平直得像条心电图死者的心电图:“托卡伊已到达,精神状态……疑似不稳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在对我比手势。”
“什么手势?”基安蒂问。
“……胜利和割喉。”
通讯那头传来基安蒂啧的声音,“那家伙精神状态就没稳定过。”
“你也不差。”科恩提醒道。
“啧,没劲。”
……
推开剧院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一股混合着霉味、锈味和死老鼠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像垂死之人的哀嚎。
这味道太上头了,比阿笠博士那双穿了一周没洗的袜子还要带劲。
黑羽皱着眉挥了挥手,试图驱散面前飞舞的尘埃。
光线从门缝挤入,在空气中切割出一道道光柱,能看见尘埃在其中疯狂舞蹈。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断腿的椅子凄惨地躺在角落里,墙上的海报已经褪色发白,只能依稀辨认出“世纪魔术秀”几个大字。
海报上那个魔术师的笑容已经模糊,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门口。
“有人吗?没人的话我把电闸拉了啊。”
黑羽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撞出回音,一波接一波,最后消散在远处的黑暗里。
回应他的只有空旷的回音,和头顶吊灯摇晃发出的“吱呀”声。
那吊灯只剩一半还挂着,另外一半砸在地上,水晶碎片散了一地,在微弱的光线下像某种生物的鳞片。
黑羽插着兜,踩着满地碎玻璃渣,一步步走向剧院深处的表演厅。
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墙壁上有涂鸦,大多是“某某到此一游”或者粗俗的脏话,但也有几处画着诡异的符号,六芒星、倒五角星、眼睛图案。黑羽的目光在那只眼睛图案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每走一步,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就强烈一分。
不是来自背后的科恩,而是来自这栋建筑本身。
就好像这黑暗里藏着无数双眼睛,正贪婪地盯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空气越来越冷,呼吸时能看到白气。这不对劲,现在才九月。
走到表演厅入口时,黑羽停下了脚步。厚重的丝绒幕布垂落着,原本深红色的布料已经褪成了肮脏的褐红,边缘破烂,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
这里本该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但就在他踏入的那一瞬间。
“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骤然响起,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噪音,又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紧接着,舞台上那些早已生锈报废的聚光灯,竟然奇迹般地亮了起来!
灯光不是渐亮,而是猛地炸开,强光刺得人眼睛发痛。灯罩上的灰尘被高温烤焦,散发出一种奇怪的焦糊味。
强光刺破黑暗,所有的光束都集中在舞台中央。光柱中,尘埃像无数微小的飞蛾,疯狂舞动。
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光柱中飞舞的尘埃,像是一场诡异的独角戏开场。
黑羽甚至能想象出当年这里座无虚席的样子,女人们的香水味,男人们的雪茄烟,孩子们兴奋的尖叫,还有魔术师登场时那震耳欲聋的掌声。
可现在,只有死寂。
黑羽眯起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强光。他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甚至想吐槽这灯光打得太业余了,连个柔光滤镜都不加,显得舞台上的灰尘特别多。这水平,连他高中文化祭的灯光都不如。
但他没能吐槽出口。
因为他看清了舞台中央放着的东西。
那是一把高背椅,木质,椅背很高,雕着复杂的花纹。椅子看起来很旧,一条腿短了一截,用本杂志垫着。
椅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白色的礼服。
高顶礼帽,单片眼镜,白色披风。
那是怪盗基德的制服。
但不是他身上穿的那种改良版,而是十八年前,初代怪盗基德的那一套。布料款式都有些过时,披风的剪裁更宽大,礼帽的帽檐弧度也更陡峭。甚至连礼帽上那圈蓝色的丝带,都系着那个老头子特有的、极其风骚的蝴蝶结。
左边比右边多绕一圈,尾端留得特别长。
黑羽站在台下,隔着几米的距离,死死盯着那套衣服。
血液在耳中轰鸣,但他脸上的肌肉却放松着,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灰尘的舞动都变慢了,光线中能看见每一粒尘埃的轨迹。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誓,也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那个老不死的在告诉他:
你看,我就在这里。
你引以为傲的伪装,你拼命维护的秘密,在我眼里就像是没穿底裤一样透明。
舞台上的灯光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某种低沉的嘲笑。光线的变化在墙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那些影子伸长又缩短,像活物在蠕动。
这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于暴力,而是来自于那种“我是你爹,我吃定你了”的从容。来自于对方对你的一切了如指掌,而你却对他一无所知的绝对信息差。
正常人这时候应该感到恐惧,或者感到愤怒,再不济也该倒吸一口凉气为全球变暖做点贡献。
但黑羽只是静静地站了三秒。这三秒里,他的大脑以惊人的速度运转。
冷静思考分析。
然后,黑羽猛地深吸一口气,指着舞台中央那套衣服,气急败坏地吼道:
“黑羽盗一你是不是有病!”
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震得灰尘簌簌落下。天花板上有碎屑飘落,在灯光下像一场微型雪。
“大半夜的不睡觉,搞这些花里胡哨的灯光秀给谁看?这一套电费不要钱啊?还有这衣服,你是不是从哪个旧衣回收箱里翻出来的?那上面的樟脑丸味儿我在门口都闻到了!”
黑羽一边骂一边大步走上舞台,完全无视了周围营造出的恐怖氛围。
木制舞台在他脚下发出空洞的响声,有几块木板已经腐朽,踩上去软绵绵的,随时可能断裂。
他一把抓起椅子上的白色礼帽,嫌弃地拍了拍上面的灰。
灰尘扬起,在灯光下形成一团灰雾。
“搞心理战能不能有点新意?放个衣服吓唬谁呢?有本事你放张黑卡在这儿啊!密码写背面那种!”
他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大小正好,当然正好,本来就是他的尺寸。
然后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脸上那副气急败坏的表情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嘴角的弧度却夸张地上扬。
“行,咱们就看看,这出戏到底谁先演不下去。”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剧院的每一个角落。
他知道,那个老家伙一定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