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哈纳何在?”
萨哈纳是冷僧机长子,由于略通汉话,同时又通晓多种女真话,所以在赫图阿拉城下投降杨振之后,一直跟随其父在杨振行营之中做通译。
祖克勇奉命率队北上的时候,杨振安排他在征东前军中效力,做祖克勇与虎儿哈人出向导、瓦尔喀人向导之间的通译。
同样也是这个原因,祖克勇要派人过乌苏里江往东,与俄尔喷、郭升等人一起,去寻找金海南路水师团营的下落,自然把他也派了去。
此时此刻,他本人正好也在大帐之中,郭小武的话自然也落到了他的耳朵里。
对于郭小武这种“行为”,他心底颇为不爽,因为郭小武话音刚落,杨振就把疑惑的目光转向了他,让他瞬间紧张了起来。
但是他也知道郭小武乃是杨都督的心腹,当下自然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听到杨振叫他,便立刻往前踏出一步,从侍立的人群中站了出来,对着杨振躬身说道:
“卑职,萨哈纳,在此。”
面对萨哈纳的小心翼翼,杨振也不以为意,他只是想搞清楚乌扎拉屯在哪里,他们是什么人而已。
“郭小武说的对不对?你说说具体情况?你们说的黑真人又是什么人?”
“回禀都督,郭参将所言无误。不过卑职报告给郭参将的情况,都是来自兴凯卫指挥同知、瓦尔喀博和里屯屯长俄尔喷,是他告诉卑职的。”
萨哈纳也不确定杨振的态度,所以一开口就把有可能要承担的责任转给了俄尔喷。
他这个话一说出来,大帐内的众人尽皆对其侧目。
包括杨振自己,也在心底里对其这个表现颇为不喜,原本心中对其的预期,瞬间降低了好几个等级。
好在萨哈纳说完了推卸责任的话后,似乎立刻就意识到了大帐中的气氛变化,貌似自己的言辞有些不妥,于是紧接着补充道:
“但是据卑职所知,乌扎拉部落确属萨哈连乌拉下游黑真人里最大的一支。黑真是乌苏里瓦尔喀人对他们的称呼,意思是住在下游的人。”
萨哈纳说到这里,抬眼看了下杨振,见后者若有所思,正凝神细听的样子,于是一边儿斟酌着用语,一边儿继续说道:
“据说,黑真人散居在萨哈连乌拉下游,也分为许多部落,有的自称是纳奈人,有的自称纳尼傲人,意思大概都是本地人。
“而且,卑职也查证了多幅舆图,从这里过乌苏里江往东,锡霍特阿林以西,萨哈连乌拉东岸有南北两大支流,南曰敦敦乌拉,北曰巴勒尔乌拉。
“那个乌扎拉屯,就在巴勒尔乌拉西流汇入萨哈连乌拉的河口北部不远。博和里屯长所言,与卑职所持舆图,可互相印证。若非如此,卑职也不敢轻易禀报给郭参将。”
杨振静静听完了萨哈纳的解释,心中对他也有了一个判断。
这小子看着憨厚老实,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事实上与其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假以时日,恐怕又是一个心机深沉、老奸巨猾之人。
不过杨振并不在乎。
因为是人就有用处,老奸巨猾之人自有老奸巨猾之人的用处。
而且看他说起舆图时的认真模样,一看就是仔细研究过的,至少其所说的山川地理,在大方向上是无误的。
比如,他所谓的萨哈连乌拉,说的就是黑龙江。
而锡霍特阿林,就是杨振命名的金山山脉,只是杨振的命名早在萨哈纳父子投效之前,目前还只在金海镇自己内部的舆图上有所标注。
但杨振也清楚,正是由于这道山脉的存在,乌苏里江才呈现出由南向北的流向,而黑龙江也才会在汇合了乌苏里江之后掉头往北而去。
当然了,也正因为这道沿着海岸呈南北走向的高大山脉的存在,黑龙江的下游,尤其是过了乌苏里江江口后的黑龙江下游,再没有类似乌苏里江这样大的支流了。
但是小的支流,肯定会存在,只是杨振不清楚其名字而已。
这样看来,专心研究舆图的萨哈纳,用好了也未尝不是一个可塑之才。
“把你所持舆图拿来!”
当下,杨振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要来了萨哈纳所说的舆图。
想当处,在赫图阿拉之战后,在诸多缴获之中,杨振最看重的东西,除了金银财货就是各种舆图。
当时有大量清虏盛京内三院精心绘制的各方舆图,落到了杨振的行营之中。
等到乌拉城之战结束,清虏小朝廷彻底覆灭的时候,征东军从乌拉城内再一次缴获到了大量有关科尔沁、乌苏里江、黑龙江流域的舆图。
与此相应的是,当时被杨振任命为征东将军行营谘议参军的冷僧机,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所有这些舆图的直接掌管者。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杨振自己身边没有文人,仅有的几个粗通文墨的,又不通满蒙文字,略知道一些的,又干不了这种要下苦功的精细活儿。
本身具备深厚积淀的冷僧机,既然喜欢收集和琢磨这些东西,杨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当然也乐见他这么做。
一方面,这个人精通多种女真、蒙古方言,同时又通晓汉话,杨振也需要他在这些舆图上做备注,并舆图上的将蒙古、女真方言文字转换为汉话标记。
另一方面,他又曾经作为黄台吉派遣的使节之一到过虎儿哈人、瓦尔喀人和索伦人的地盘,曾与这边的许多部落首领打过交道,也能为这些舆图多做一些注脚,甚至是做一些修正。
萨哈纳作为冷僧机长子,投诚后一直跟随其左右效力,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却说萨哈纳听到杨振的命令后,立刻将其所说的鹿皮舆图从怀里取出,快步来到杨振跟前,在一张临时搭起的简易木桌上铺开。
这块鹿皮质地的舆图,铺开来呈正方形,大约两尺见方,鹿皮本色为浅棕色,其上烙画有山川河流之形,皆呈黑色。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与后世一般地图无异。
杨振俯身细看之下,一条又粗又黑的线条,从左上角延伸到中下部,然后在相继兼并了其下方一左一右两条长长的黑线之后,转而向右上角蜿蜒而去。
而在往右上角蜿蜒行进的方向上,其右侧又有一南一北两条略短的黑线与之相交。
每条黑线得下方,甚至每个河流交汇之处,都标记有烙画上去的文字。
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杨振看不懂的曲里拐弯的符号,但是右下方一处圆圈旁,却赫然烙画着兴凯卫三个清晰汉字。
有了这三个汉字,整张舆图在杨振的面前瞬间“活了”起来,他立刻就判断出了舆图当中乌苏哩江、松花江和黑龙江的位置。
与此相应的是,有了兴凯卫这“锚点”之后,他的目光往左移,很快便在兴凯卫三个字不远的地方,相继看到了烙画得极小的龙泉府和宁安卫两处汉字地名。
随后,又在宁安卫的右下方边缘处认出了吉林城三个字。
虽然这个舆图的比例,与杨振后世了解的情况之间,存在一些明显的误差,但是大体上呈现出了松花江、乌苏里江与黑龙江流域的基本面貌。
杨振的手指,从舆图上兴凯卫的圆点出发,沿着乌苏里江往上,到了乌苏里江与黑龙江交汇之处,手指在江口以西的地方点了点,说道:
“这里是抚远城,尽快增加上去。”
“卑职明白,卑职今天就标注清楚。”
萨哈纳已经看出,杨振一再追问乌扎拉屯的位置,并不是要挑他们谁的错处,而只是要确认这一带各方力量的具体方位。
黑龙江上下游和南北两岸,以及乌苏里江和松花江东西两岸,各部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情况错综复杂。
比如索伦各部落,虎儿哈人各部落,瓦尔喀人各部落,以及黑真人各部落,甚至包括黑真人东方的奇勒人、费雅喀人各部落,不仅各自边界模糊,而且对外人来说,他们的风俗也是大同小异,实在不好区分。
对此,杨振有点懵圈,加上无比谨慎,倒也不难理解。
萨哈纳正想着,就听见杨振又对他说道:
“如果这里是博和里屯,那么乌扎拉屯大概处在何处?”
萨哈纳闻言,看杨振手指点在乌苏里江江口以东、博和里屯的位置附近,于是上前靠近铺着舆图的桌子。
“都督,这里,这里大概就是乌扎拉屯的位置,在博和里屯东北大约六百里,巴勒尔河口附近。”
萨哈纳直接上手,将手指点在博和里屯东北方黑龙江东岸一条黑线与黑龙江的交汇点之上。
“虽然不同的舆图上面有不同的标注,但是参照多幅舆图,加上卑职跟着郭把总他们昼夜兼程骑马往返,互相印证,这个位置应该是准确的。”
杨振默默盯着萨哈纳手指的那个地方,之前心里面的那个模糊印象,也渐渐清晰确定了下来。
他很确定,萨哈纳手指的地方,那个现在被称为乌扎拉屯的地方,应该就是几百年后那个所谓的阿穆尔河畔共青城的位置。
当前,前提是萨哈纳手里的这张舆图必须是准确的。
但是即便其中存在一些误差,现在那个被称为乌扎拉屯的地方,也当在阿穆尔河畔共青城的附近。
这里可是一个要地啊。
“你们船队主力,为何停在乌扎拉屯?”
杨振一边想着将来如何占领并经营那个地方,一边随口问出了一个问题。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不经意问出的这个问题,却得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报告都督,咱们遇到了都督以前所说的罗刹人!”
“你说什么?这事你不早说!”
杨振原本以为,郭小武、严省三、金玉奎他们的船队停留在乌扎拉屯一带,大概率是遇到了当地人的敌对甚至是反抗。
这一点,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毕竟,黑龙江出海口附近,包括整个黑龙江下游两岸地区,并不是无人区,相反千百年来那里就有不少部族繁衍生息。
虽然因为气候严酷和文明程度较低,生活在那里的部族人口一直不多,但是那里并不是真正的无主之地。
哪怕杨振早早嘱咐过严省三他们,要告诉沿途部落土人,他们前来为了收复努尔干都司的辖区,废黜清虏八旗对当地的统治,并且免除清虏强加给当地人的贡赋。
但是,对于那些生活在黑龙江出海口一带以及黑龙江下游两岸地区的部族来说,严省三、金玉奎和郭小武他们的船队,其实跟当年反复出兵讨伐和掠夺他们人口壮丁的清虏一样,都是外来者。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船队沿途遇到反抗,甚至是袭击,绝对是大概率事件,所以杨振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期待郭小武会说出不一样的结果。
但是郭小武的回答却实实在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难道罗刹人的殖民探险队伍,现在就已经深入到黑龙江的下游地区了吗?
在杨振的记忆之中,罗刹人的殖民探险队伍,明明是先从黑龙江中上游精奇里江地区开始的啊,怎么现在绕开了黑龙江中上游地区直接干到下游地带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