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因追逐利益而发起,也因利益衡量而结束。
但在大马士革与君士坦丁堡的利益纠葛却多种多样,东西方贸易之主导、土地与人口之争夺,其中最主要的教法之分歧、信仰之攻讦,却非是简单一城一地之利益得失可以衡量,甚至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双方“生来为敌”,只要还客观上存在,那么争斗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所以想要执行这样一个“放血计划”并不难,双方有种根本利益上的冲突,战争自然而然的发生、不会因客观条件而终止。
大唐所要做的便是“添油”,哪一方处于下风便予以援助、支持,确保其中一方不会在短期因为战略失误、兵力不足、物资告罄而输掉这场战争。
一个处于战争、分裂、虚弱的西方,自然符合大唐之利益。
而不是凭借强横战力企图攻略土地一头扎进这个深坑之中,将自己也成为“被放血”的一方……
等到大唐彻底巩固东海、南海的各处藩国,更在黑海、雷翥海扎下根,再海陆并进、攻城掠地、彻底吞噬大食与拂菻国不迟。
这个过程或许是十几年、几十年,也或许是上百年,但晚上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有这样一个目标存在始终敦促大唐上下励精图治、建功立业,便会迸发出无与伦比的热情与期盼。
而不是在一统华夏故地之后便志得意满,从此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坐视疆域之外的蛮胡异族飞速壮大。
华夏历史上历朝历代为何总能在战乱崩溃之后于废墟之上快速崛起、重塑辉煌,又在巅峰之时踟躇不前、飞快陨落?
便是因为地域赋予了这个民族极强的局限性,目光只投注于九州故地,再是英明神武的一代雄主在完成“一统华夏、横扫六合”的任务之后便自认为已经臻达不可超越的丰功伟业,所有进取之心烟消云散,耽于享乐、快速堕落。
但如果将目光从九州故地扩大至整个寰宇呢?
只要上升的通道始终存在、跨越阶级的可能未曾断绝,自然有无以计数的华夏儿郎渴望建功立业,伐师灭国、攻城掠地自是寻常。
毕竟论及“卷”之境界,普世之间,谁人能与华夏争锋?
……
大慈恩寺后院的精舍之中,和煦微风自敞开的窗口吹入,窗外高大的槐树枝繁叶茂、树影婆娑,茶几上的茶壶里沏着今年的新茶,茶汤鲜绿、香气氤氲。
已经须发皆白的令狐德棻跪坐在茶几之后,许是因为这些年远离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着书立说少见外人更平复了心中贪欲躁动,所以依旧背脊挺直、精神矍铄,愈发有一代大儒之风采。
他抬手给对面于志宁的茶杯斟了半杯茶水,语气平缓低沉:“当皇权再不是至高无上、口含天宪,谁人又会为了这样一个傀儡的位置而不惜背负背叛之骂名、甘冒九族夷灭之风险去争夺呢?”
任何一件事物都有其自身之价值,当获取之成本低于这个价值,自然甘冒奇险、趋之若鹜;反之,当获取这件事物所需付出之代价远超其价值,自是退让三舍、避之唯恐不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天下万物,尽皆逐利。
于志宁低垂眼皮看着白瓷茶杯之中鲜绿的茶汤,神情有些低落,也有几分不忿。
“可终究有人会认为自己登上皇位之后可以恢复至高无上之荣光,手持亿兆臣民之生杀大权,如此甘冒奇险也是值得,单凭削弱皇权未必就能断绝世人对于皇权之觊觎。”
令狐德棻点点头:“你说的不错,所以想要皇权永固、江山如磐,便在于制度之确立、民智之开启。”
于志宁蹙眉。
所谓“制度之确立”便是对皇权之削弱、限制,“军机处”执掌军权,“政事堂”把持朝政,将至高无上的皇权彻底分化,使得再无“口含天宪”“言出法随”之故事,“皇帝”只在法理上为天下之主,却再无以往生杀予夺之权柄。
关于这一点,文臣也好、世家也罢,一直处于纠结分立之状态,时而支持、时而反对,皆因己方之利弊。
没有人愿意生活于皇权至高无上的时代中,拥有无数资源的世家门阀更是如此,毕竟身家性命掌握于皇帝之好恶,几代人、甚至十几代积攒之家业一朝崩颓,谁人受得了?
可“军机处”“政事堂”之设立、税法之完善施行,以及科举制度不断改革,固然使得皇权衰落,却又导致世家门阀垄断教育、政治、土地之根基彻底动摇,海贸更要受到国家制约……
最关键还是民智之开启。
“倘若人人读书,人人皆明道理、人人皆知政事,岂非人云亦云、国家动荡?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世家门阀因为垄断教育,所以自然而然成为国家之精英,而国家之运作理所当然依靠精英,无论制定何等国策、推行何等政令,底层民众“只需知其然、无需知其所以然”,老老实实奉令而行就好。
可一旦人人读书识字明了道理,知道国家各项政令之优劣利弊,一旦侵犯了他们的利益又岂能俯首帖耳任凭驱策?
利益是恒定不变的,当底层民众开始积极争取利益,世家门阀就要牺牲自身之利益予以安抚。
否则这些民众便会揭竿而起、烽烟处处……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倘若民众知晓太多道理便会心生贪欲,自然国本动摇。
这与儒家治国之道相悖……
令狐德棻则挑了一下雪白的眉毛,脸上先是露出诧异之色,继而又有些恍然,叹气道:“你们啊,只知道捧着书经典籍皓首穷经,却半点不懂得与时俱进之道理。”
于志宁反驳:“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吾辈儒生之志也!”
令狐德棻不以为然:“时移世易、斗转星移,天下焉有不变之规则?”
于志宁神色坚定:“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
令狐德棻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法先王之政者,法其意而已!”
“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简直食古不化、愚顽不灵!”
令狐德棻气结,忍不住吹胡子瞪眼。
这些人看似捧着先王之法不知变通,任凭千年未有之变局而抱残守缺、不懂得与时俱进,实则身为世家门阀一份子的他却看得清清楚楚,之所以不变,完全是因为不愿意打破现有之利益分配。
一套制度长年累月施行下来,必然早就一个既得利益者团体,只要制度不变、这个团体的利益便不受损失;反之,一旦制度产生变化,既得利益者团体便会发生变化,利益受损尚在其次,万一既得利益团体发生天翻地覆之改变,如何能够接受?
至于国家是否积弊日深、有亡国之虞,天下百姓苦土地兼并久矣、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却是全然不在意的。
这让令狐德棻心底产生一种优越感:当国家变革浩浩荡荡、各种新政如火如荼、旧有秩序即将被彻底推翻之时,他却比这些人更能够看透本质、更果断接受,实在是高明的很。
当土地兼并引起举国上下之瞩目、当国家财富累积的速度更快、当向外扩张的脚步逐渐坚定,尤其是军队权力浑然一统且排除万难一致对外,还有谁能抵挡这股变革的脚步?
在这股浩浩荡荡的大势面前,任何阻挡之企图都如同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一般无力。
……
两人争执不下,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于家管事匆忙而入,见礼之后疾声道:“启禀家主,刚刚家中传来消息,说是三郎与好友在乐游原游玩与房家大郎发生冲突,遭受群殴、伤势颇重。”
他口中“三郎”自然不会是于志宁的三子于光远,而是于志宁次子于知微所生第二子、家族之中行三的于克构。
房家大郎应该就是房俊与高阳公主的长子房菽。
于志宁有些无语。
于克构今年七岁,房菽五岁……
两个或许还穿着活裆裤的娃子打架,“伤势颇重”又能重到哪里去?
倒是“遭受群殴”让人有些担心……
“人在何处,伤势如何,可曾叫了郎中诊治?”
听闻不过是小儿间的冲突,于志宁没当回事,安然稳坐,只开口询问。
那管事神色焦急:“人仍在乐游原,郎中诊治过了,肋骨断了两根不易移动暂且观察,口鼻出血、奄奄一息……”
“啊?”
于志宁大惊失色,当即起身,忿然道:“速速带我过去看看,小小娃子居然下此重手?尚有何人参与群殴?”
“除去房家大郎之外,还有新罗王世子李仁、扶桑王世子李欣、韩王四子李撰、清河公主之子李政……”
于志宁:“……”
这是捅了皇亲国戚的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