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大唐立国以来内乱不止、兵变不靖,但无论“百骑司”还是十六卫军队皆出自一体,平素固然有些嫌隙相互看不顺眼,但是当举刀对掏、自相残杀之时,难免心中不忍。
但王方翼清楚明白太极宫内的这些军队绝非“百骑司”亦或宫中禁军,而是实打实的叛军。
这些军队不知从何而来、更不知所属何人,也不知通过某种途径入宫,但其目的绝非护卫陛下、宿卫宫禁,而是藏着不可示人之阴谋。
王方翼对于当下局势早已判断得明明白白,没什么是非对错,也没什么正朔传承,最终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而已。
太极宫内对阵,谁赢谁是正统、谁输谁是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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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内,李积看着身首异处的颜勤礼,再看看李敬业钢刀之下须发箕张、毫无畏惧的唐俭,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膛气闭、呼吸困难、手足颤抖。
自己一世功业英名,尽数毁于孽孙之手。无论此后如何了断此间,李家都将背负罪业、跌落尘埃。
心悸之下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反倒轻松稍许。
他大喝一声试图唤醒执迷不悟的李敬业:“痴儿!你口口声声忠于陛下,为陛下之夙愿万死不悔,却将孝之一字置于何地?非得要阖家老小几十条人命给你的忠诚陪葬吗?你醒醒吧!就算将此间之人尽数杀尽,就算一切仪式走完,你也是乱臣贼子!”
李敬业握刀的手终于有些颤抖,紧咬牙根腮帮子上的肉来回蠕动。
钢刀加颈、命悬一线的唐俭却梗着脖子往刀刃上凑,发髻散乱,花白的头发披散开来。
“来,既然如此有血性那就一刀将老夫杀了,用老夫的向上人头成就你忠臣义士的名望!”
李积怒目圆瞪:“老匹夫闭嘴!你想让我李家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倘若杀一个当世大儒还仅只是与儒家结下仇怨,那么再杀一个唐俭就等于同整个勋贵集团作对,届时举世皆敌,非但家业不保、怕是连一条血脉都留不下来。
而唐俭老贼却要以自己的人头树立起悍不畏死、维系正朔的名望,踩着李家的尸骸重塑并州唐氏之之辉煌,其心可诛!
“呵呵!”
唐俭毫无畏惧,狞笑着道:“你家这孽孙做下这般好事,难道你还想置身事外?你以为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就可以将你自己洗白了?你敢说对他之所为毫不知情、毫无纵容?”
李积面色苍白,欲辩无言。
他不知自己孙子是何等性情、做事是何等激进吗?
还是说他不知陛下之所以笼络李敬业非只是单纯的欣赏信重,更有不为人知的谋算?
他什么都知道,也曾恐惧李敬业一腔忠血被陛下所利用,却始终心存侥幸,渴望李敬业能够建功立业、继承他的衣钵顶门立户,甚至如同房家那样一门双国公……
“生子当如房遗爱”这句话又岂止是戏言而已!
故而李敬业走到今时今日之地步,做出此等大事,他又怎能洗脱得了干系?
李敬业大笑两声,咬牙道:“既然杀与不杀都是一样,那就成全了你临死不惧的名望又如何?”
言罢,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滚落在铺地的金砖上,热血迸溅。
大殿上咒骂声一片,即便先后两人遭遇杀戮,余者却全无惧色,大唐立国未久、武运未衰,即便文人墨客亦有一腔仗剑载酒、边疆杀敌的豪情壮志,脊梁坚挺、生死无惧。
李积摇头不语,心中再无半分侥幸。
轰!
一声震响从殿后传来,继而喊杀声在大雨之中愈发清晰。
有兵卒疾步而来,禀报道:“启禀大统领,王方翼已经率领数百叛军杀到殿后,其势凶猛、难敌抵挡!”
李敬业却恍若未觉,只低头呆呆的看着颜勤礼、唐俭两人的尸首,有些走神。
怎会这样呢?
原本之计划是趁夜刺杀太子造成既定之事实,促成陛下易储之夙愿,即便他事后伏首认罪承担罪责,倒也无妨。用他一条命换来陛下一遂心愿,死得其所。
怎料万春殿中居然事先埋伏了诸多“神机营”兵卒,准备充分、战力强悍,致使刺杀太子之计划彻底告吹。
他当然不肯就此罢休,遂执行后备之计划——毒杀陛下。
在他看来陛下维护皇权威严之心志极其坚定,为了确保皇权至高无上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既然如此,以陛下之性命换取整个东宫势力之覆灭又有何不可?
毒杀陛下嫁祸于太子,连带着房俊等所有东宫拥趸都将陷入其中、不可脱罪,拥立小皇子李俊继承皇位,以祖父李积之威望、权势、资历自然而然承担扶立幼主之责任,大唐重回正轨……
可自己准备好了遗诏,将太子毒杀陛下之罪证做得详实充分、无可指摘,却怎地谁都不认呢?
整日里口口声声忠于陛下、忠于大唐的大臣,满口礼义廉耻、仁义道德的大儒,面对诸般证据却是看都不看,即便陛下遗蜕在此、尸骨未寒,却没有一个人支持这份遗诏,更无一人在乎陛下之遗志。
怎能这样呢?
名分大义不重要吗?
忠君报国只是说说吗?
他不理解,也不接受。
终于抬起头目光从殿上一众大臣脸上扫过,有蔑视、有愤怒、也有嘲讽,甚至于祖父脸上的痛惜、悔恨……一一收入眼中。
当真将这些人都杀了吗?
杀了又如何呢?
就算逼着他们走完了易储、即位等诸般程序,事后谁都不认,又有何用?
收回横刀,冲着李积方向跪倒,以首顿地:“祖父养育之恩,来世再报!”
三叩首之后,霍然起身,带着一众麾下从后门撤出太极殿。
李积长叹一声,老泪纵横。
即便满心怨怼,恨不能将这孽孙扒皮拆骨,可说到底这也是他最优秀的孙子,一直被他视为能够继承他政治遗产的传承所在,今时今日却走到这样一步无法回头的田地,怎能不心中悲凉?
……
从太极殿后门出来,一股冷风冷雨扑面而来,令浑浑噩噩的李敬业精神一振。抬头看去,东边天色已经拂晓露出一丝鱼肚白,漫天乌云也似乎逐渐变得浅淡,太极宫无数殿宇楼阁笼罩在黎明之前的雨水之中,模模糊糊、飘飘渺渺。
纵然已经知道一切都已失败,他却不打算束手就擒、引颈就戮,哪怕不能完成陛下生平之夙愿,也绝不肯放过这些不忠不义的乱臣贼子。
若非这些人簇拥在东宫太子身边试图建立从龙之功而无视皇权之威严,又何至于逼得陛下不得不剑走偏锋?
他将横刀握在手中,环视左右:“我不管你们是谁家的人,但既然已经身在太极宫内便意味着都是死士,也应当明白踏足太极宫的那一刻便有死无生。虽然诸般计划皆已失败,但吾等生时忠于陛下、维护皇权,死了也要斩妖降魔、护卫天子。”
刀尖指着台阶下阵势严谨缓缓杀来的玄武门守军,大声道:“便与此等不忠不义的奸佞之辈血战到底,以吾等之鲜血冲刷这太极宫内之阴霾,让陛下在天之灵看着吾等是如何英勇,以吾等之忠诚为荣!”
“杀杀杀!”
数百兵卒士气高涨、意志亢奋,本就是家中培养的死士,此番入宫的同时为免牵累家主便已经与家中彻底切割,无论计划之成败都有死无生。他们的思维之中根本没有“投降”“求生”之概念,只有杀伐、死亡之壮烈。
宫内其余“百骑司”、禁军被喊杀声所吸引,转头看过来,都意识到了一众穷途末路的悲怆,非但没有半分意气消沉,反而皆被激发凶性,高声呼应。
“杀杀杀!”
整座太极宫都被这股惊天气势所席卷,杀气弥漫。
李敬业当先从太极殿后门的台阶上向着王方翼冲过去,心中满是对陛下之崇敬,倘若不是房俊狡诈先一步在万春殿埋伏了“神机营”,不是朝堂那些文武大臣们视遗诏如无物,此刻的太极宫内必定早已被陛下安排的这些死士所掌控,东宫一系将会彻底覆灭、肃清朝纲。
只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死则死矣,又有何惧?
王方翼不知太极殿内发生什么,见到李敬业从太极殿冲出杀气冲霄,连带着本已战意萎靡的宫中“百骑司”饼子、禁军都重新焕发斗志,心头不禁一沉,回头沉声下令:“保护太子、皇后!”
“喏!”
数十重甲步卒将皇后、太子团团围在中间,手中重剑、坚盾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壁垒屏障,偶尔有冷箭穿透外围阵列射进来皆被挡住。
李敬业一马当先,手中挥舞着横刀疾步冲来,一头撞在玄武门守军的阵列之上,其余数百死士紧随其后,犹如一道洪流撞上堤岸一般轰然作响。
玄武门守军死死抵住,阵列不散、半步不退。
与此同时,整个太极宫的“百骑司”兵卒、禁军都向着太极殿汇聚、冲锋而来,玄武门守军的阵列犹如礁石一般承受着汪洋洪流的凶猛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