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俊心里忐忑面上却平静无波,状似随意道:“都是心尖尖,都是心尖尖!”
萧淑儿轻笑道:“郎君到底有几颗心呢?”
长乐公主唇角轻挑,揶揄道:“别人是心眼子多的跟蜂窝一样,郎君该不会是心尖尖多的跟春笋一样吧?”
春日里竹子根部会很多冒出笋尖儿,一窝一窝的……
金胜曼与俏儿便忍不住笑。
房俊有些冒汗,笑容很是尴尬,告饶道:“是我说错话,娘子们饶恕则个。”
还是那句话,利益是永远无法调和的。
放在家中这句话依然适用,妻妾之间是很难达成平衡的,都想着一碗水端平才能家和万事兴,可谁能端得平?
雨露均沾是绝无可能的,总会有多有少、有长有短。
高阳公主撇撇嘴,自是不会给郎君难堪,转而又问武媚娘:“看你一门心思都放在‘商号’上,很是兴旺昌盛的样子,却不知将来‘商号’能变成什么样?”
武媚娘温婉一笑:“兴一国、灭一国,等闲事尔。”
长乐公主赞叹道:“媚娘算是得偿所愿了。”
武媚娘拢了一下鬓角发丝,神情妩媚,秀眸闪亮的看向房俊:“虽只是女流之辈,却也认为这一生总是要做那么一两件有意义的事,将来老去之时回忆过往不会因年华虚度而遗憾,这一辈子便算是值了。”
这句话是房俊曾对她说的,她始终铭记在心,只觉得天赐姻缘嫁给这个男人,即便是妾侍也心满意足、心甘情愿。
他懂她,知道她的向往、明白她的追求,更愿意竭尽全力帮助、扶持她。
一席话,使得花厅内沉寂下来,外边庭院里孩子们时不时点燃炮仗发出爆响,谁都没了说话的兴致。
等到她们老了的时候,回忆过往会否有所遗憾?
一辈子幽居深宅,做过什么值得回忆之事?
萧淑儿浅浅喝了一口茶水,淡然笑道:“倒也未必都如媚娘那般有所追求,所谓人各有志,我倒觉得安安静静相夫教子,家人幸福安宁,就等着将来无疾而终,便是最大的幸福。”
房俊正要缓和尴尬的气氛,听闻萧淑儿之言,赞道:“有深度,有见地!龙生九子尚且各不相同,何况人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经历、性格、喜好,无需羡慕旁人做了什么、有什么成就,而是要直指本心,明白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然后努力去做。无论最终是否达成心愿,最起码曾经为之奋斗、努力,那便了无遗憾。”
萧淑儿有些羞赧,嗔道:“不过是胸无大志、得过且过罢了,郎君莫非故意调侃我?”
房俊温声道:“志存高远也好,胸无大志也罢,终究自己的日子自己过,自己的人生自己支配,只要自己觉得好又何必与人攀比?我能够给予你们的不多,唯有对你们的尊重与支持。”
付出体谅与宽容,收获的自然是温情与和谐。
大唐社会风气开放却依旧未能摆脱“男尊女卑”之态势,所谓女子地位较高也不过是指那些宗室勋贵、世家门阀的女子而已,可即便如此对于女性也远未有所谓的“尊重”、“宽容”。
如房俊这般几乎将妻妾们一并放在同等指地位,绝无仅有。
武媚娘美眸闪亮,轻轻抿着嘴唇,眸光几乎黏在郎君脸上:“能够嫁于郎君,妾身不知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高阳公主心里也感动,想起初遇房俊之时这厮那一番搞怪言论,心头甜蜜,脸上却是嫌弃神色:“咦!媚娘你这样一副春心萌动的模样实在是过分,快将这个男人拉走,今晚随你怎么折腾!”
金胜曼在一旁红着脸起哄:“媚娘还是要小心一些,别弄坏了大家都没得用了。”
“噗嗤!”
萧淑儿与俏儿捂着脸笑弯了腰。
长乐公主忍着笑啐了一口:“果然是新罗蛮夷,口无遮拦、羞也不羞?”
高阳公主则一本正经道:“姐姐这话有些不公,确实是要叮嘱一下,就连耕田的牛也要适当歇一歇,否则累伤了便拉了胯,再用就没劲儿了……哎呦!”
却是被长乐公主咬着嘴唇打了一下,警告她别发疯。
而后妻妾几个哄然大笑,花枝招展。
房俊手里拈着茶杯,一脸无辜。
怎就成了耕牛了?
他很是不忿,口中发出狠话:“本郎君岿然如铁、金枪不倒,便是敌巢之中杀个七进七出仍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不伤分毫!”
妻妾们愈发笑的东倒西歪,红着脸啐他说大话。
房俊大怒:“此事怎可质疑?”
说着起身拉住武媚娘的手便往外拽去:“来来来,且先酣战一番,回来跟她们说说郎君的本事!”
武媚娘俏脸晕红,眼波流转,居然没有拒绝,半推半就被郎君拽着出了花厅,身后笑声愈发如银铃一般悦耳。
夫妻之间总是一板正经未免无趣,时常说一些闺房密语更有促进感情的效果。
*****
对于世家大族来说,年节这个重要的节日有着太多的典礼、仪式,从除夕到上元,有些体质不好的家主几乎要扒掉一层皮,即便不大病一场也要歇息多日。
房家虽然是当今最为显赫的家族之一,但其庙堂远在山东,独有房玄龄这一支在长安,故而除去祭祖等必不可少的仪式之外,其余典礼能省则省、能简则简,倒也还好。
而李承乾则差点丢了半条命……
从腊日开始的腊祭开始祭祀神明、感谢神明一年来的护佑,这是诸多祭祀典礼之中非常重要的一项,而根据典仪规定,其中诸多常规祭祀多大二十余项,一直绵延至除夕。
除夕之夜,皇宫要举行“大傩”仪式驱鬼逐疫。
上千名演员戴上假面、穿上红黑衣裤,在太常卿主持下,伴随着鼓乐声跳起气势磅礴的傩舞。驱傩之后,宫中要点燃巨大的沉香烛火,亮如白昼,并由皇家乐队上演一场盛大的“春晚”。
皇帝会身着新衣,与嫔妃、皇室成员和群臣一同观看百戏、杂技、驯兽,并设宴饮酒。
贞观年间,太宗皇帝就曾在这样的“皇宫守岁宴”上,兴致勃勃地赋《守岁》诗“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
李承乾自是没有那份文采,也没厚脸皮让旁人写一首诗当中诵读出来。
新年的第一天以元日朝会拉开序幕。
这是一年中最隆重的大朝会,具有极强的政治象征意义。皇帝身着衮冕,在太极殿接受皇太子、诸王、文武百官以及各地朝集使、甚至外国使节的朝贺。
这不仅是对皇帝的新年祝贺,更是帝国秩序的一次集中展示。
初七则开始“祈谷大祀”,皇帝率领文武群臣出明德门抵达南郊的圜丘,献上玉帛、牺牲,祭祀代表至高无上之神的“昊天上帝”,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到了上元节,还要在夜晚灯会之时登上承天门城楼与民同乐。
正月十七,诸多仪式总算告一段落,李承乾也一场大病、卧床不起……
太极宫内外一时间戒备森严、风声鹤唳。
根据宫内传出的消息,陛下因长时间宵衣旰食、日理万机,导致身体亏空甚多,此番病情极重……
房俊倒是觉得李承乾之所以身体亏空,未必是宵衣旰食,而是长期服用虎狼之药于床第之间振作雄风……
……
“陛下此番重病,无论皇后怎么想,太子是一定要回宫于床榻之前侍疾的。”
东宫之内,房俊蹙眉劝说苏皇后。
太子并不在此间,甚至就连侍女也被苏皇后打发去了门外守着防备旁人靠近。
所以此刻苏皇后说话并无顾忌:“宫里的人对太子颇多微词,又有那沈婕妤不停吹着枕边风,不知多少人都将希望寄予小皇子,太子身处其间,万一遭遇危险怎么办?”
这绝非她危言耸听,“虎毒不食子”这种鬼话连个屁都不如。
况且就算陛下尚且念着父子之情,可旁人为了一份“从龙之功”没什么不敢做……
将太子送入太极宫,简直如同将羔羊送入狼群虎口。
出了事不意外,不出事才意外……
房俊蹙眉看向苏皇后,不解道:“皇后与陛下之间虽然嫌隙颇深,但到底夫妻一场,如今陛下病重,皇后难道当真不打算回宫侍疾,反而将弥合感情的机会白白错过?”
苏皇后修眉如剑、秀眸圆凳瞪:“自从陛下生出易储之心,你以为还有什么夫妻感情存在?”
房俊无奈。
苏皇后与李承乾大婚之后一直无所出,李象乃是李承乾妾侍所生,其母难产而亡,所以李象作为嫡子一直养在苏皇后膝下,另一位皇子李厥亦是宫妃所生……
此等情形之下,苏皇后的命运已然与李象紧紧捆绑。
倘若李象被废,且最终性命不保,那么苏皇后也断无幸免之理,所以可以说李承乾一旦易储成功,便是将苏皇后与太子李象置于必死之地。
又如何责怪苏皇后不念夫妻之情?
女人狠起来,那边是夫妻情绝、恩义全无。
说一句悖逆之言,现在的苏皇后心里怕不是念叨着李承乾一病不起、呜呼哀哉,在其不能留下遗诏的情况之下,李象便能以太子之尊顺理成章继承大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