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山别院。
午后的茶室,檀香袅袅。
饶天一推门进去的时候,饶寅钟正在把玩一套寿山田黄印章。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
“谁给你的胆子,越过我直接联系甄老?”
饶天一心头一紧,垂手站在一旁,语气中带着几分惶恐:
“爸,我那边实在拖不住了。联合调查组步步紧逼,丁颐飞截住出逃财务,苏含章又在丁颐飞的配合下,抱走了所有资料……种种迹象表明,梁栋摆明要把我们连根拔起,我也是实在没有别的路子了,只能去找甄爷爷求援。”
“路子?”饶寅钟猛地转身,手中印章重重拍在红木案几上,清脆的撞击声震得饶天一浑身一僵,“甄老是我的老领导,是咱们饶家最后的底牌!我跟他几十年情分,不到真正走投无路的绝境,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动用这张底片!你倒好,这么一点风浪就沉不住气了!”
饶寅钟死死盯着饶天一那张遗传了自己大部分特征的鞋拔子脸,心中烦躁不已。
要不是因为这小子长得实在跟自己太像,他都怀疑这小子会不会不是自己的种!
可这小子明明就是自己的种,明明遗传了自己的长相,怎么就没有遗传自己的脑子呢?
“你知不知道动用甄老意味着什么?他老人家已经退休多年,本该安享晚年,这次为了咱们家,主动卷入这场纷争,不知道要浪费他多少人情。一旦事情无法妥善了结,不光咱们饶家彻底垮台,恐怕连甄老的清誉都要搭进去!到时候,还有谁能再拉咱们一把?”
饶天一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低声辩解道:
“我当时急昏了头,只想着只要有甄爷爷出面,廖承林迫于上面的压力,必然会约束梁栋,盛景投资这一关就能平安渡过……”
“你还是太天真了……”饶寅钟叹了口气,“梁栋敢赌上自己的政治前途跟廖承林立军令状,就说明他早已把所有退路算得清清楚楚,仅凭中办和钟纪委的问询,怎么可能让他半途收手?甄老此番出手,非但拦不住调查组,反倒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梁栋,咱们在燕京尚有根基。这样一来,只会让他对咱们下手更快、更准、更狠!”
“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无济于事。”饶天一声音中透着慌乱,可他依旧有些不死心,“甄爷爷已经答应过问,中办的问询电话也实实在在打到了省委,这一步棋已经走出去,收不回来了。梁栋就算再硬气,廖承林未必能硬气得起来吧?只要廖承林向梁栋施压,就算梁栋再牛,也会倍感压力吧?”
饶寅钟闻言,沉默良久。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隐忍尽数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
“罢了,事已至此,后悔也无济于事。底牌既然已经掀开,咱们索性不再藏着掖着,一把梭哈,把整个饶家的全部身家都押上去!这一局,不仅要分胜负,还要分生死,咱们和梁栋,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饶天一骤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爸,您的意思是?”
“顺着甄老的意思,把火势再烧旺几分。”饶寅钟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下达指令,“第一,你立刻整理补充材料,不要只谈营商环境受损,把梁栋赴千嶂之后所有产业调整和干部调配的动作,全部掐头去尾,动员那些分量足够,又真正信得过的人,让他们实名举报梁栋!记住,举报内容不在乎真假,越是模糊,越是难以调查取证,对我们来说就越有用。我们玩的就是人海战术,以量取胜!我就不信上面会对基层领导干部普遍心声视而不见!另外,我明天就去一趟燕京,见甄老一面,拖他动员更多离退休老领导为我们说话。过问的老同志多了,中上面也肯定会重视起来……”
饶天一连忙拿出随身记事本记录,边记边说:
“我今晚就安排人加班整理材料,并联系那些信得过人,整理一个名单,让您过目。”
饶寅钟点了点头,继续道:
“第二,各地市跟盛景投资有项目往来的领导,全部通知到位,让他们以地方经济承压和就业稳定为由,统一向省委、省政府提交书面请示,要求审慎处置盛景投资,形成上下联动的舆论与行政压力。”
“第三,资产转移和证据销毁都不能停,境内第三方代持账户剩余资金分批拆分,通过外贸渠道划转境外。至于那些苏含章抱走的材料,我会想办法全部销毁。就算最后真要出事,也要让他们抓不到完整资金链条,无法一锤定音。”
饶天一停下笔,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爸,那些资料都进了调查组,苏含章肯定会严加防范的。”
饶寅钟冷冷一笑,道:
“严加防范又怎么了?大不了一把火把整个专案组都烧了!”
饶天一眼睛一瞪,惊呼道:
“爸,你,你,你这也太疯狂了点吧?”
饶寅钟一脸狠厉地说:
“人家都把刀架到咱们脖子上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只要材料全烧了,他们形不成完整的证据链,就会拿咱们没办法!”
饶天一点了点头:
“您老说得没错,既然他们想让咱们死,咱们也就没必要顾忌那么多了。事情闹大了,廖承林和梁栋也一样没办法收场!这件事就交给我,我保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饶寅钟摆了摆手,道:
“这件事你就不要插手了,我亲自找人去办。”
饶天一以为他老子这是不相信他,就急眼道:
“爸,你是不是觉得你儿子特没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这么点小事都要去找别人做?”
饶寅钟连忙解释道:
“你胡说什么呢?我不让你插手,是怕万一出了问题,会把你搭进去!”
饶天一对这个解释半信半疑,不过他也没有继续在这上面纠缠。
“不赌这一把,等待咱们的只有束手就擒。”饶寅钟十分决绝地说,“梁栋目标从来不止盛景投资,他要铲除的是我留在千嶂所有的势力版图。今日退让半步,往后只会步步被动,直至任人宰割。既然甄老已经出手,上层渠道有了支撑,索性放手一搏,借着中央的关注和地方的压力,一次性解决梁栋这个心腹大患。只要解决了梁栋,所有风波自然烟消云散……”
饶天一点头,心中纷乱的慌乱渐渐被孤注一掷的狠劲所取代:
“我全都记牢了,立刻回去逐项落实,保证把动静做足,火势烧到最旺。”
“记住,行事收敛痕迹,所有动作全部交由外人操作,你本人绝不直接沾手任何敏感事宜。”饶寅钟最后叮嘱,“不到最后收网关头,不要亲自露面出头,留好全身而退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