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从那一刻开始,陈曦就知道,那些世家迟早有一天还是会踩到自己的死线,而那个时候自己必须要展现出能让他们警醒的力量。
经念了没用,力量才有用!
甚至究其本质而言,预见到未来的铁与血,于陈曦而言,也同样是救人,只不过救的不是踩了线的那些世家,而是救那些怀揣着同样想法,还没有实践,但只要陈曦略微放松,他们就会自然滑坡的绝大多数,所以陈家和赵家绝对没救了。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就像是陈侯当初所说的那样,他并非是为了杀戮而杀戮,是为了拯救更多人而选择杀戮。”刘翊叹了口气,“而最能警醒其他家族的方式,就是这次踩线了的陈家和赵家,就此九族诛灭。”
袁术和刘璋闻言愣了一下,这和他们以前认识到的东西完全不同。
“刑不可知,威不可测,这是一种操作,一种一直以来的操作,但陈侯不同,陈侯明确的将所有的东西都讲了,但生于陈侯之前,所学的一切,所塑造的观念和陈侯建立的观念是冲突的,这种改造是近乎无法做到的,这不是你明确说了就能接受的东西。”刘翊带着某种怅然说道,“世家的强大就本质而言,就是来自于这种传承,这种经法的解读。”
刘翊很厉害,甚至如果真想要当官的话,他也能如王雄那样,当到刺史,只是志不在此罢了,可同样,正因为志不在此,反倒能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陈曦,去看待世家。
“谁的法度是正确的很难说,但很明显现在的陈侯更为强大,而规矩这种东西是需要给强者让步的,这是所有法理的核心,陈侯的经改造不了那些生于他之前的长者,他们所学的知识,他们所生活的环境早已将他们固化了。”刘翊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袁术和刘璋很是复杂。
陈曦其实并不喜欢袁术和刘璋的作风,却一直将两人作为重要的骨干,说白了不就是因为两人的观念虽不同于陈曦,却能兼容陈曦的法度。
人就是人,不管出生高低贵贱,都是人,这是陈曦的法度。
代天牧守,万民是牛羊,我是狗!这是袁术和刘璋的法度。
对此陈曦确实不好说什么,这不是什么好法度,但这个法度能用,因为它确实没有什么歧视,只是平等地不把人当人!也行。
所以袁术、刘璋被挑选出来,作为陈曦的狗,陈曦的刀。
“可不管世家念的是什么,学的是什么,也无需去考虑固化到什么程度,甚至都不需要考虑是否开智,只要还是人,不,哪怕是畜生!尊重强者,都是基础。”刘翊轻声道,“而徐州的血,本质上来讲,就是陈侯拿出自己的强者姿态,在警醒所有人。”
“此后,陈侯只要一日不死,不会有任何世家在这件事上敢越雷池一步。”刘翊沉声说道。
“哐哐哐。”袁术和刘璋静思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两人对视了一眼,皆是一愣。
什么情况?这可是袁术在下邳的私宅,虽说不算大,好歹也是三进的宅子,折算下来也有一千多平,什么样的敲门声能传这么远。
“长安秘卫,开门调查!”还没等袁术和刘璋骂娘,就听到门外那沉闷的声音,明明隔了两道门,影墙,声音却像是在他们耳边响起。
两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快步朝着门口走去,然后没等两人靠近大门,一道刀光闪过,硬木制成、比袁术胳膊还粗的门闩当场被斩断,一身玄甲的秘卫直接冲了进来。
两队秘卫进门之后,一名秘卫捧着一个圆木盘从中走来,他双手捧起元凤剑进行展示之后,从一旁拿起诏书的复印件,当场进行宣读。
“……其族,无论男女老幼、尊卑亲疏,不限年岁长幼、身有疾残,无论仕农工商、闲居乡里,尽数缉拿收监,核验名册,依规处斩,无一人得以幸免。凡同居旁支、姻亲附党、门下死士、幕下附逆宾客,一并从严查办,绝不姑息宽宥……”秘卫念完,将诏书放到木盘上。
“全部带走,凡有反抗,就地诛杀!”宣读完诏书之后,秘卫的头领带着几分冷酷说道。
这一刻袁术和刘璋都懵了,下邳陈氏在八条街外的隔壁啊!
“我等非是下邳陈氏成员。”刘翊赶紧开口说道。
“此宅乃是下邳陈氏私宅,居住者尽皆以姻亲附党计入,全部带走!”只露出两个眼睛的秘卫带着几分冷酷说道。
与中亚那边的处理方式不同,中亚那边不抓捕同居旁支、姻亲附党、门下死士、幕下附逆宾客,即嫁出去的女儿、家生子、姻亲、朋党、门下宾客、私兵等,只要未涉及此案,就不会特意处理。
毕竟这是诛杀世家大户的九族,真要全部算,拐来拐去诛杀到陈曦的头上都不是开玩笑的,所以自古以来,下诏诛杀九族,都是有一个范围的,五服是肯定死的,但同居旁支、姻亲附党、门下死士、幕下附逆宾客并不会直接被全部处死,而是需要辨别之后,再行从严从重处理。
虽说是按照从严从重处理,但全部被诛杀的概率很小。
当然中亚那边,陈曦没按照正常的九族诛灭来办,因为真按照这个来办,赵岐一系的京兆长陵赵氏全都得算个附逆,中亚赵氏治下的百姓都得算个门下宾客,那得处置小三十万人!
所以在中亚方面,陈曦的指令就是让秘卫将徐州赵氏所有成员按照族谱全部带走,不计算附逆和朋党宾客。
可在本土那就不同了,所有与陈赵两家有关的全部拿下,处死是不至于,但最轻的,在接下来也应该是逃不过苦役了。
来徐州这边的秘卫完全领悟了陈曦的意图,所以来就不是查案的,就是来灭门的,本家主宅那边,但凡有反抗的,直接就地诛杀,不分男女老少,而其他隶属于陈赵的私宅,哪怕住的不是陈赵两家的人,也一律先按照附逆抓起来,这是陈侯下达的明确命令。
查案?查个屁!
陈曦调动秘卫来查案?陈曦是让秘卫来灭门的,都动秘卫了,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袁术和刘璋对视了一眼,老实说他们身上带的东西,还有作为坐骑的滚滚,真要硬闯也能冲出去,但只是一个眼神碰撞,两人就放弃了这一想法,而是掏出了印信,证明两人的身份。
“阳城侯和宣城侯。”看完两人的印信,前来宣旨的秘卫客气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放两人离开,“抱歉,陈侯密令,所有陈赵两家的私宅全部纳入管控,所有宾客一律拿下,等待查证,两位请了!”
袁术和刘璋闻言皆是面色一沉,但也没难为秘卫,秘卫当然也没给两人上枷锁,而是派人护着两人先去下邳府衙,那里已经由带兵前来的卢毓接管了,这次的事情,卢毓才是真正来查案的,只是现在查卷宗的意义已经不大了,真正要查的是天地精气稻谷是怎么来的。
“卢治中,我觉得现在查卷宗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现实一些,不如直接登门吧。”李孚看着比自己年轻一截的卢毓,并没有什么羡慕或者嫉妒,毕竟他现在这个年龄,能当上南阳太守已经很离谱了。
更何况卢毓带着调令来找自己,带着自己来查徐州这种大案,其实已经说明接下来自己可能要和卢毓一起高升,说实话,对于一个正儿八经连寒门都不是,而是农家出身的家伙,在四十岁左右能摸到州副手的位置,说实话,李孚自己都觉得自家祖坟冒青烟了,因为实在是太离谱了。
相比于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靠山,李孚那是真的没有靠山,他连个朋党都没有,纯纯是卷王,外加能力真的超强。
“直接去下邳陈氏那边吗?”卢毓将手上的卷宗放了下来,带着几分沉重说道,“那边秘卫正在抓人,还未到我们提审的时候。”
“那要是这样的话,我觉得简单一些,卢治中,你觉得天地精气稻谷会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李孚眼见卢毓如此开口,也不再多言提审的事情,而是换了一个思路。
卢毓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这天下间的天地精气稻谷,而且是这么大的量,只可能来自于两个方向,一个是扬州,一个是扶桑,其他人,除非是苍侯自个下场,否则的话,根本不可能拿出来如此多的数量。
“看来您也猜到了。”李孚面色沉稳地开口说道。
“是啊,只有这么两个答案。”卢毓点了点头,“只是只有这么两个答案的话,有些东西可真就要命了。”
“并不要命。”李孚摇了摇头说道,“夏粮绝收了,地里面长出来了苗,然后被病虫消灭完了,完完全全的绝收了,卢治中,您是高门大户出身,可能无法理解绝收是什么概念,我啊,是真正的农户出身,最穷困的时候,靠坟地里面的野韭度日。”
说这话的时候,李孚的面上没有什么丢人的神色,也没有什么对于卢毓的嫉妒,因为凭良心说,他现在还真就是靠能力,一路卷到这个程度,卷到这种级别并不比卢毓差多少的程度。
所以在心态上李孚是平稳的,不会因为看到卢毓这种存在就心态失衡,因为他是真正见过旧时代的,是知道那个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出头?开什么玩笑,那个时候他根本没有可能出头!
可现在,他已经不是出头的问题了,真要说的话,他已经是属于宣帝当年所说的那批与朕共享天下者,两千石的那批人了。
他可是南阳郡守,南阳那可是天下重镇,是交易中心,是人口最多的大郡之一,就地位上,他也就比刺史稍微差一点点,属于真正的前途无量,更重要的是李孚无比清楚自己为什么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靠什么关系,也不是靠什么出身,真正就是一点点的运气,加上真正为百姓办事的超强能力。
作为农户出身,作为最穷困的时候和路边野狗没任何区别的李孚,他很清楚自己需要的东西,绝对是百姓也需要的东西,那有些事情就很好解决了,我曾经所需要的,有机会给普通百姓达成,那方向肯定没错!
卢毓听到这话,缓缓点头,“那还请李郡守随我一同前往琅琊地区,有些东西我确实需要查一查了。”
“好说,好说。”李孚点了点头,然后从怀中将自己来到徐州之后走访地方获取到的东西递给卢毓,虽说同样是在查案,但李孚属于纯种的土鳖,不过也正因为是土鳖,他能很自然地混入到百姓群体之中。
卢毓到乡村看到老婆婆叫不出“大娘”,但李孚这玩意儿能轻轻松松和这群人拉家常,还是那句话,李孚就不信这天下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情老百姓看到了未必能理解,但你要说他们没看到,那就太看不起这遍布天下的眼睛了。
更何况徐州绝收这么大的事情,没出大乱子,那不是徐州官僚厉害,而是陈曦这么多年的平准仓在发力,哪怕大多数百姓因为徐州官僚这几年的努力,不会直接暴走,毕竟再怎么说,家里还有一些余粮,还没混到翻脸的程度。
就像当年李孚在魏郡时的情况,哪怕真绝收了,考虑到这么多年风调雨顺带来的丰收,家里多少还有一些余粮,还是能撑过一两个月的,所以短时间暴动是不至于的,再加上徐州这群官僚在真正出现绝收之后,不管是抱着什么心思,都跟李孚当年一样,第一时间选择赈灾。
所以徐州百姓看着是没有太严重怨念的,但可要说真的没有,那绝对不至于,这可是绝收,是真的一点粮食没打到,可不是每亩多多少少收了一斗两斗这种情况。
卢毓可能无法理解这种,但李孚无比的清楚,徐州百姓只是没表现出那种愤怒,因为十几年的政府信誉,加上出事之后果断开仓放粮,足够让徐州百姓硬生生的将火压下去,但那是压下去了,不是没有。
“这些是?”卢毓看着李孚递过来的东西,快速的翻阅了几下,然后面色凝重了很多。
“虽说已经确定是人祸,但这些都足够作为旁证。”李孚平静地说道,“徐州这边的官僚和这件事相关的人不少,但也确实存在不涉及此事的官僚,毕竟想干点活,混点资历,然后升官光耀门楣的也是有的,毕竟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需求。”
而我知道,哪些人在什么阶段是最想要干活的,李孚在心里面补了一句,毕竟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这些旁证?”卢毓看着这东西面色都沉重了很多,第一次意识到能被贾诩等人称之为卷王的人,到底是什么程度的恐怖份子。
“这件事很严重,这是真的绝收,也就放在当前看着一般,可如果放在曾经,这里会爆发比当年黄巾之乱更严重的动乱,因为黄巾之乱时期的绝收,一亩地起码还能收一两斗,不至于什么都没有,而现在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李孚面色变得无比沉重,他是经历过,所以他明白粮食对于普通的农民到底有多重要。
现在发生的事情,在高门大户看来可能也就那样,但对于李孚这种真正出身底层的官僚来说,那真的是要让百姓去死,而且是活生生的饿死,这是在逼百姓造反。
只不过这个时代,有足够多的周转余地,有足够多的积蓄,让百姓还能支撑下去,可这些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是陈侯一点点构建起来的,结果就这么被凭空消耗掉了。
所以说什么要命,在李孚看来都毫无意义,真正要命的东西,李孚在二十年前都见过了,现在这种也算得上要命?
“治中,就算徐州沿海那边的渔业司,全部都是反贼,又能算得了什么?”李孚无比的平静,“我啊,见过当年整个天下有几千万的反贼,见过真正的人心向背,这种程度根本不值一提。”
卢毓闻言点了点头,李孚属于真正经历了很多的官僚,那种从最底层出身爬到这个高度的经历,让李孚有着完全不同于其他官僚的感悟。
“所以无需考虑那些有的没的。”李孚看着卢毓无比的坦然,“去查就是了,我不信整个徐州沿海的造船厂,渔业司的人员都是逆贼,他们之中可能有贪心之辈,有野心之辈,但真正的反贼不会有多少的。”
“只是这个案子……”卢毓听到这话叹了口气。
“该杀就得杀。”李孚的双眼甚至有些冷酷,“在粮食上做局,在我看来都是该死的东西,至于渔业司那边的情况,只能祝他们好运了,但愿干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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