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群其实也搞不明白陈曦到底在想什么,早先的时候陈群觉得陈曦可能是什么一步十算,什么智略高绝,什么心思沉重,但这么多年下来,陈群多少也意识到陈曦可能不是什么一步十算、智略高绝的问题,而是纯纯看问题的视角和高度和他们没在一个境界上。
进而导致的结果就是,原本他们认为的无解的事情,在陈曦看来就是有手就行,故而猜陈曦心思这种事情,陈群已经完全不干了,因为没办法猜,你所考虑的可能只是这个现象到底怎么解决的问题,而陈曦可能是透过这个现象去考虑该怎么从根子上解决问题了。
这等境界上的差距,让陈群能说什么,陈群只能闭嘴不言。
只是这是正常的情况下,现在杨众这个老家伙开口询问,陈群直接闭口不言也不是事儿,故而面上流露出些微的思索之色之后,顺着杨众的话开口道,“我觉得吧,陈侯那边可能真的是抱着解决问题的想法。”
“解决问题?”杨众愣了一下,“这种事情还有解决问题的方案吗?李文儒基本确定要去恒河,那不就说明,这件事就是正常的解决方案吗?这算是解决问题的方案?”
李优跟着刘备一同前去恒河这事儿,现在各大世家这边基本也都知道了,虽说对于刘备前去恒河,这群人多少有些不太理解,觉得这种避之不及的时候,刘备过去多半是哪里想不开。
当然也不乏有些世家明白,刘备确实是仁德之士,和陈曦这种道德圣人不愧是珠联璧合的同道,在这种本不该前去恒河的时候,居然冒着消耗自身威望的风险前去进行最后的救助,这是仁德的体现。
只是意识到这点的世家,在感慨于刘备这种行为的同时,心下也更坚定了当坏种的想法,毕竟坏人可最希望能把握自身命运的人是好人了,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更容易进行所谓的利益最大化。
而且好人的底线,也是他们最好利用的地方,而陈曦的圣德在这些年已经体现的够多了,属于那种自己建立了规则,哪怕是打了自己的手,也会因此而讲规则的圣人。
现在刘备所展现出来的仁善也彻底打消了这群人最后的顾虑,这俩人不说归拢到圣人这一类,最起码也是可以欺之以方的君子。
这对于已经开始窥伺未来的各大世家而言,毫无疑问的好事。
换句话说,刘备和陈曦都是道德君子,是讲规矩的存在,他们不会随意破坏自己建立起来的规则,哪怕这种规则会让他们吃亏,他们也不会违背这种规则,这对于各大世家而言,可以说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有了这个保底的规则之后,剩下来要考虑的就变得非常简单了,也就是踩着红线边缘办事,将利益最大化。
就像当年在泰山时代就以钻空子出名的韩白沈三家一样,他们就是在钻空子,李优非常的不爽,但因为陈曦的存在,李优在泰山动乱的时候,巴不得这三家家主一起搞事,然后顺手屠掉,但面对三家家主在动乱中毫不犹豫的站刘备,李优也只能接受现实,并且拯救三家家主。
“李文儒是陈侯的刀,是一把非常锋利,非常恐怖的刀,但这把刀终归是由陈侯握着,所以这把刀是有底线的,哪怕这把刀有着邪恶的想法,有着自主的思维,陈侯只要还在背后,这把刀就无法越过底线。”陈群作为政治基本满分的存在,很早就看穿了这一事实。
不是李优变了,而是李优被陈曦约束了,曾经的李儒能大杀特杀,那是因为没有人能约束李优,可后面李优虽说一而再,再而三的出手,可不管是哪一次,李优其实都没有越过死线。
“所以李优很恐怖,但终归不是无视规则的李儒。”杨众轻叹了一声,这和他的判断是一样的,“荆楚世家的那些人应该也得出了这个结论,操刀的毕竟是陈侯,而不是那柄刀的本能,提起这柄刀,于那位而言,更多是放开了一部分的束缚,而不是彻底放飞。”
这其实是这十年间,各大世家用尽各种手段逐渐试探出来的东西,李优很可怕,但李优能成为李优,那是因为有陈曦,而陈曦的存在,也让李优无法如当年那么肆无忌惮的出手。
保护了李优的同时,当然也就保护了各大世家,这才有了现在荆楚世家心照不宣的想要赌一把,毕竟就算真到了红线的程度,李优下场了,那也绝对是陈侯签了字,给画了圈的,而不是想当年那样大杀特杀!
有了约束的李优,虽说还是很恐怖,但绝对不至于像前些年曹操那样直接带兵冲进去,进行屠杀,说句过分的话,这是当年李儒才能干的事情,换现在,李优就算想要灭门,那也是要拿了诏书,宣读了罪状,然后逐条审核、签押,才能这么干的!
可既然要宣读罪状,要逐条审核、签押,那没有证据的事情,就不能作为罪状,毕竟这是处置,而不是平叛,前者是需要证据的,哪怕以李优的身份,可以无视一部分的证据链,冤死少部分的人,但也绝对不可能大肆搞屠杀,毕竟是按照国法,对于罪行进行处置,有冤死的名额,但你不能将所有人都塞到这个名额之中。
说句过分的话,李优他现在就没有这个本事!
实际上这才是荆楚世家敢玩这套心照不宣的原因,因为有些事情既然讲了法律,那你就只能按着规则走,在这个规则之中,确实可以虚空造牌,织造罪名,然后将对方处死,但你没可能用这一招将一族干死!
终归不是平叛,没办法三族九族的往下送,必须要按照罪名走,那么将某些事情集中在某一脉,甚至是非常重要的主脉都可以,这样的损失可能会很大很大,但那又如何?
按照各大世家的判断,到元凤十七八年才能灭掉贵霜,今年挨了这一刀,试出来了陈曦的底线,后面七八年的时间怎么都缓过来了,到时候自然会总结这次的经验,用更高妙的手段,获取到更大的利益。
恒河-印度河平原,这一年三熟的广袤冲积平原,若能作为基业,拼一把,死点人又算得了什么?
李文儒在狠,那也不过是陈侯的刀,再怎么汹涌澎湃的杀意,持刀的人只要还是陈侯,那就不可能不教而诛,哪怕略微越过了陈侯自己制定的规则,也不至于彻底践踏,毕竟那是陈侯,对吧!
“我的判断也差不多。”陈群面色平淡的说道,“但结果会是如何,很难说,因为再怎么高妙的算计,面对我那位堂弟,说实话,我都不看好,我们考虑的东西,和他考虑的东西完全不同,这很致命。”
“是啊,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杨众带着几分惆怅。
各大世家面对陈曦的时候,最难受的地方就是如此,他们每一次都觉得自己赢了,但时间拉长了之后,发现每一次都输了,但哪怕是现在知道了陈曦一步步的计划,回到当初的时候,他们也没得选择。
土地置换的时候,难道能不换吗?不换到一起,怎么抗风险,怎么相互串联,怎么才能抱团怎么为后面在中亚建国做准备。
说句过分的话,你家不置换土地,都不说陈曦打压的问题了,你不和那些高门大户蹲在一起,一同商议,一同考虑,后面能用东北的田亩交换超大型封地令的时候,你能和抱团的那些世家一起行动吗?
怎么可能,人有东北平原开拓蹲坑的经历,有相互抱团的互助经验,你有什么,你只有一家,真到了换地出国前往中亚的时候,你这个时候咋办?总不能真认为靠自己就能做好吧,开什么玩笑。
除非从一开始所有的世家都拒绝了换地!
然而这根本不可能,在不知道有后面中亚封国的情况下,陈曦的一比二,不论上田下田,一律补偿黑土地的做法,在陈曦本身就已经掌握了大势,袁术这个二货还在后面推动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世家拒绝!
包括当初杨彪尚在时的杨家,其实都不是不同意,而是希望给个合理的台阶,比方说你给别人一换二,给我一换二点五,这不就是台阶了吗?
同理,还有置换中亚封地这个,当年贪陈曦手上换地,谎报多换的家族,没有开垦完毕不能出国,这完完全全就是吃了我的得给我吐出来!
总之世家每一次都赢了,但从长远来看,相对于陈曦而言,也就那样了,陈曦才是在大赢特赢赢麻了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所以当陈群说出那句我们考虑的东西,和那位考虑的东西完全不一样的时候,杨众很是惆怅,因为吃了这么多次陈曦喂的饼之后,杨众也觉得这次的大饼好像也挺香的,损失点人手,要吃也能吃,但自家吃了,后面会不会别的又吃不了了!
可以说对于各大世家而言,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他们不是没有吃到好的,而是吃到了,吃撑了,结果发现后面还有更好的。
“杨公,听我一句吧,这些东西其实没有必要思考,陈侯给出来的东西已经很好了,我们纵然想要更好的东西,但老实说,我们自己甚至无法想象什么是更好的东西,所以接受我们认知内最好的就可以了。”陈群带着几分坦然劝说道,他现在是真的认清现实了,和陈曦卷毫无意义!
杨众闻言,神色无比的复杂,怎么说呢,他也想这样,但眼看着杨家和别的家族差距越来越小,而袁家的体量又越发的夸张,作为杨家现任的家主,他怎么能停步不前?
“陈侯,哎!”杨众叹了口气。
“按照自己的想法准备就是了,不是还有时间吗?”陈群带着几分安抚的语气对着杨众说道,随后也觉得在这里扯这件事没啥意义,对着杨众摆了摆手,“杨公,无需如此担忧,最起码我们现在过得比之前可好太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无需如此忧心。”
说完陈群就赶紧溜了,他其实知道杨众想要问什么,但一方面陈群确实无法搞明白陈曦的真实想法,另一方面陈群也觉得纠缠于陈曦想要干什么,其实毫无意义,大家都知道陈曦的最终目标是构建汉文化圈,既然如此不如沿着这个宏大的理想往下走得了。
反正现实大家也都知道,谁都不可能反抗陈曦,既然如此,还不如顺从的往下走,而且这条路本身对所有的世家而言就是一条正路,没必要在这上面纠缠,对吧。
面对说跑就跑的陈群,杨众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只能目送对方离开,随后沉默了一会儿,决定去和荆楚那边的家族接触一下,倒不是为了搞事,而是为了推销一下和荆楚人士有关联的楚霸王观想!
搞事不搞事这个先丢一旁,现阶段加强实力还是很重要的,而楚霸王观想这个东西,别的不说光说这危险性就不是说笑的,杨家也怕哪天楚霸王醒了将他们整死了,所以还是再整几个冤大头,啊,不,是多整几个盟友,分担一下风险!
至于说有没有冤大头的世家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开什么玩笑,只要是世家,哪个不贪,楚霸王观想虽说老危险的,但你看河内张氏、山阳王氏、闻喜裴氏三个玩意儿不是屁事没有,本着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这个逻辑,这三家都没死呢,他们这些人有什么担心的。
再说这玩意儿是真的能增强一定基础战斗力的,哪怕不多,但按照百分比增幅的玩意儿,你就说想不想要。
所以杨众准备将这个玩意儿卖点钱,毕竟这种玩意儿要是白送,对方肯定会怀疑杨家是不是有什么坏心思,但要是收费,而且确实是能百分比增强基础素质的话,那愿意掏钱的世家肯定还是有的。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荀攸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陈群的背后,对着溜走了的陈群询问道。
“你能不能别用你的精神天赋吓人了,很恐怖的!”陈群黑着脸说道,这招他经历过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觉得邪门。
“这么多次了,你也该习惯了。”荀攸神色淡漠的说道。
“哼,这种东西,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习惯,至于你说的,我是不是这么想的?”陈群闷哼一声,看向神色木讷的荀攸,“说实话,这个要看你接下来你会不会被安排到恒河那边去。”
荀攸闻言,原本木讷的神色略微有些变化,他在瞬息之间就意识到了很多的东西。
“陈子川起杀心了?”荀攸带着几分吃惊开口说道。
“当他们认为自己揣摩到我那位堂弟心思的时候,他们就距离被处理不远了。”陈群带着几分冷意说道,“我一直觉得,现在的大形势,与其玩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还不如顺着我那位堂弟所缔造的时代洪流前行,最起码后者真的有好处。”
“你这话说的就像是陈子川故意如此一样?”荀攸一挑眉,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询问道。
“你又如何知道,那位不是故意的呢?”陈群侧头看向荀攸很是认真的询问道,“他不在乎这些东西,但随意施为也是正常。”
“只是不想将他往这一方面想罢了。”荀攸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对于陈曦的为人,荀攸还是很看好的,一直以来的行为让荀攸对于陈曦的人品和道德是极为赞赏的,能接受陈曦的美意,也是因为有这种认知,毕竟作为失败者,将自己第二次创业放在曾经的敌人手上,最起码要对曾经的敌人有某种认同才行。
很明显,荀攸认同陈曦的能力和道德,认为跟着陈曦去干,最起码不会吃亏,而这个判断,是荀攸之前直接接受陈曦美意的重要原因,可现在陈群说了什么?
与此同时,陈群也在认真的看着荀攸,看着对方的神色从惊闻这一消息的犹疑,到接受了现实的坦然,最后长叹了一口气,“果然,公达,你是适合在我那堂弟手下谋取一个职位的,虽说很不愿意说,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那就是相信我那个堂弟是仁善,并且愿意抱着这种想法去工作,去构建未来的人,能获取到更好的未来。”
“看来我没有走眼啊。”荀攸木讷的面庞出现了一抹笑容,“我还以为我这个人会两度选择错误,人生,无法承受数次错误的选择,尤其是对于一个男性来说。”
“嗯,我那位堂弟让我作为传话筒,告诉我说,你若认同他,就可以去做你该做的事情了。”陈群长叹了一口气,“你合格了,我之后留在长安作为尚书郎辅佐诸葛亮坐镇长安即可。”
? ?李优并非完全讲规则,但李优没办法大杀特杀,陈曦的约束,让李优可以“冤杀”一些人,但不能屠杀,这就是问题所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