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晓棠可不知道周水生心底那点小纠结,庆功宴开席这日,她一身简便衣衫,缓步前往右翊卫大营,心里没有半分应酬周旋的负担。
旁人在这些场合,或是拜谒同僚,或是借机攀结人脉,唯有她是单纯来干饭的,且对右翊卫的总体厨艺水平,抱有莫大的怀疑。
周遭大半都是打过交道的熟面孔,不必刻意寻话客套。
一众旧人里面,唯独许久不见的薛曲,能叫她多添几分热络。
段晓棠早就盘算妥当,若是薛曲感念她从中斡旋,促成陇右道门威仪使的任命,她就轻描淡写答一句“不用谢”。
哪知薛曲开口,半字不提这份香火情,反倒说起薛留的婚事。
陇右战火平息,四方局势初定,余下诸般礼数,都该抓紧操办。
段晓棠不耐这些繁文缛节,既然薛家的大家长已经平安回到长安,她恨不得立刻把媒人的担子卸下,全部交给薛曲亲自打理。
可她也清楚,说撂挑子就撂挑子,落在旁人眼里难免显得轻慢,对各方都没有益处,只能把满腹不耐压下去,硬着头皮继续担下媒人的名分。
眼下陇右平定,薛曲凯旋,白隽封王在即,这门婚事的规制,自然而然还要再往上抬一层。
段晓棠正兀自翻来覆去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转眼再看,薛曲已经抽身,上前同新近结识的袁正谈笑起来。
说来也是巧,薛、袁两家,在玄学上头,都有点说法。
段晓棠没料到,今天真正熬人的一关,不在往来寒暄,而在酒菜。
往日右武卫设宴,总习惯先上一份功勋干粮,以示不忘初心。
等在别的地方看到同样的套路,段晓棠才明白这样行径,有多嘲讽——平等的嘲笑所有人。
军士鱼贯入内,将冷盘一一布妥。
四道冷盘环列,众星拱月一般围着正中一只藤篮,篮里满满当当,盛着一堆小巧圆润的蒸土豆。
席间的声浪悄无声息往下压了一截。
离得近的将官最先看清篮中物什,呼吸微顿,脸上说笑的神情一点点僵住。
有人眉峰猛地一蹙,身子下意识往后微微一靠,目光牢牢锁在那些圆滚滚的土豆上,心头瞬间翻起陇右遍地毒物的传闻。
有人眼皮一跳,嘴角的笑意卡在半路,犹疑地偏过头,和身旁同僚飞快对视一眼,眼底全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还有几个亲身去过陇右的,面色骤然沉了,喉间轻轻滚动一下,下意识收敛了方才松弛的姿态,原先伸出去准备夹菜的手,悄悄收回到膝头,不敢再往前半分。
一传二、二传三,低语此起彼伏,又很快压得极低。
所有人的心思,一瞬之间都被这一篮小小的土豆攥住。
好在白湛有分寸,没有挑那些比拳头还大的土豆,免得宾客还不曾动箸,就被堵得再吃不下别的。
土豆提供者段晓棠望着篮中圆滚滚的土豆,神色复杂难言,慢慢侧过头,看向旁边的毒计提供者吕元正。
这对昔日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上下属,目光一碰,都读懂了对方心头的感慨。
吕元正一眼扫过土豆完好无损的表皮,再看一眼满席形形色色的惶恐、惊疑、戒备……心底早有预料,无奈开口:“吃吧,没毒。”
一句话落下,不少人悬在半空的心稍稍松了些,可依旧不敢全然放下,一道道目光依旧黏在藤篮之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提防。
满座宾客赴过无数宴席,头一回听见这般别致的开席寄语,也算大开眼界。
段晓棠轻轻叹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世人误土豆良多。”
话音刚落,她和吕元正同时伸手,各自拿起一枚蒸土豆。
正式的宴饮规矩森严,就连鱼头朝向都有讲究,动筷先后更要循尊卑次序,本该由位份最高的白湛率先举筷。
可有他们两人在前,其余人谁也不敢贸然抢先。
陇右的土豆事变,留在世人心中的忌惮,竟比多年前草原上那一场拘那夷事变还要深重。
不少人屏息看着二人取食,像是等着一场当众“验毒”。
段晓棠吃得细致,指尖慢慢捻着,把一层土豆皮剥得干干净净。
吕元正爽快许多,指尖微微一使劲,蒸得绵软的土豆应声裂开,分成刚好入口的小块。
他瞧见段晓棠慢条斯理剥皮的样子,不由得生出疑惑,“还要剥皮?”
段晓棠像是听见一桩匪夷所思的新鲜事:“你们不剥皮吗?”
吕元正随口答道:“一层薄皮罢了,哪里值得费这番功夫。” 。
入锅之前,这些土豆早已反复淘洗干净。
段晓棠不再争辩,低声咕哝一句,“倒是原汁原味。”
当初祝明月将这种薯送往陇右,仓促之间,似乎忘了介绍它们的食用办法。
好在众人只需牢牢记下那些要命的禁忌,就不必担忧出事。
一旁的杜松看得不耐,催促:“段二,就一层薄皮,你打算剥到天荒地老吗?”
段晓棠坦然认下,“杜大将军,说实话,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做法这么简单的土豆。”
就算是清蒸,好歹也该配些调料酱汁提味。
她转头望向主位的白湛,“有辣椒面吗?”
白湛竭力压住上扬的笑意,缓缓应道:“有辣椒酱。”
段晓棠长长松了一口气,夹起少许凉菜,裹着土豆一同送入口中。
“诸位若是有兴致,改日我在营里置办一席土豆宴,好好说道说道,土豆该怎么吃,才算不辜负它。”
薛曲抬眼看向她,语气沉缓:“经你料理,能看得出原形吗?”
段晓棠摆了摆手,“薛大将军,何必执着于形状呢!”
薛曲目光幽深,一语双关,“这一点,很有必要。”
短期内,就算迫不得已,他们也只打算吃完整的土豆,不计较滋味好坏。
段晓棠环顾一圈席上同僚,难觅知音。
人与人之间,人与土豆之间的信任,稀薄至此。
情何以堪呐!
段晓棠在心底暗自腹诽,你们哪里知道,如果没有土豆,姜不必担“刺客”之名,能少挨多少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