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一则急报传入长安,上至公卿、下到有心观望的士子,无不为之心头一紧。
滑州自前番河洛大败之后,非但没有就此溃散蛰伏,反倒极快收拢残部,重整旗鼓,由宋道平亲自统兵,挥师南下。
短短时日之内,大军一举攻破回洛仓,兵锋直抵洛阳近郊,战线就此钉在了洛阳周边一座座仓城之间。
兵锋之利,恐怖如斯。
东都洛阳,危在旦夕。
早先在天下群雄的眼里,滑州不过是各路豪杰草莽凑在一处,行事粗莽,难成大器。
经此一战,世人对他们的观感彻底翻转。
众人方才惊觉,这支队伍,已经不是只凭血气冲锋的乌合之众。
他们,似乎有“脑子”了!
宋道平复刻当年攻取永丰仓的手段,下令开仓放粮,赈济饥民。
消息传开,他的声望在河洛百姓之间,一日高过一日。
这般行事,本是江湖豪杰惯用的路数,比起洛阳城内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更容易博取底层民心。
如今洛阳城中何等焦灼,隔着数百里关山,长安无从细知。
这消息传回来,高层的心态,险些崩了。
洛阳一旦陷落,潼关还能安稳多久?潼关若破,长安的门户就将直面兵锋。
不少官吏接连向白隽上书请命,恳请往潼关增派重兵。
长安城内尚留有一支机动兵马,原本是预备驰援陇右或是山西战线的,眼下情势陡变,众人都想着,要不先把这部分兵力调去潼关布防。
大丞相府之内,议论喧腾。
裴续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开口:“我最担心的,是宋道平舍弃洛阳坚城不攻,调转兵马,径直奔袭潼关。”
在场之人全都心知肚明,一座囤积重兵,粮草充足的坚城,想要啃下来要付出何等代价。
白隽端坐在主位,神色淡然,“宋道平绝不会贸然往潼关来。”
王鸿卓微微一怔,问道:“大丞相,对此人如此了解?”
白隽缓缓抬手,拿起案上一杯清水抿了一口润喉,淡淡答道:“老夫何曾与他打过交道!”
二人年岁辈分相差悬殊,宋道平不过是勋贵旁支,常年不在朝为官,往日里身份云泥之别,哪来的对坐说话的机会。
这些年长安几经洗牌,宋道平的故人,所剩无几。
“老夫只是听过一些旧日传闻。当年杨胤举兵起事之时,宋道平曾献上三条方略:北据幽州、围困洛阳、西进长安。”
“杨胤选择强攻潼关,在关下白白耽搁时日,待到洛阳守军从容集结反攻,大势就此倾覆。”
段晓棠在一旁静静听着,适时低声补上一句:“杨胤兵败之后,麾下部众四散奔逃,宋道平当年,就是在潼关一带被官军俘获。”
潼关于宋道平而言,是曾经折戟受困之地,一道难跨的心魔。
若没有筹算到万无一失,他绝不会再往此处,来一场赌上性命的 “证道”。
两相权衡,洛阳才是那个相对好拿捏的目标。
长安城内有南衙诸卫坐镇,又有并州精锐为底子,陇右、山西两处大军随时可以回师驰援,层层防线环环相扣,哪里比得上孤立在外,屏障一点点被剥除的洛阳容易攻取。
白旻曾在洛阳居留,熟稔当地权贵的心思,从容开口:“事关生死存亡,洛阳城内的将士官吏,自会拼尽全力固守。”
长安与洛阳两地的世家权贵,同出一系,根基相通,尚有媾和转圜的余地。
一方的傀儡帝王或许会落得凄惨下场,但其余上层士族勋贵,只要审时度势,妥善周旋,大半都有保全家族的机会。
换成滑州这支由地方豪强、江湖草莽凝聚而成的势力,早年他们仰望高门世家生出的艳羡,在胜利之后,极易化作汹涌的报复之心。
一旦洛阳城破,落入宋道平之手,城头变换大王旗,寻常百姓的日子不至于天翻地覆,可这些盘踞东都,盘根错节的肉食者,多半要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放眼天下各路诸侯,在清算高门这件事上,滑州,尚且算不上下手最酷烈的。
白隽抬手,将另一封刚刚送到的急报推到众人眼前,沉声向在座诸人通报:“三娘送来急信,幽州曹阳成麾下兵马,正全力猛攻范阳。”
话音落下,厅堂中再起一片窃窃之声。
五姓七望,在这个世道中,占据着一个极为特殊的生态位。
他们享有天下最高的名望,族中源源不断产出才俊能人,统治者忌惮门阀势力尾大不掉,数十年来,他们一步步收敛部曲,收缩权柄,早已不复往日鼎盛光景。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蕴依旧不容小觑。
白家掌控的地界之内,唯有太原王氏,既是姻亲,又是盟友,通力合作,同心共济。
陇西李氏,更不必多说,如今陇右自立伪号的两位诸侯,全都出自李氏宗支。
天下诸侯里,出身最为低微的曹阳成, 得天独厚,辖下足足栖身四支顶级门阀。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排名有先后)。
其中范阳卢氏的祖地范阳城,距离幽州最近。
先前卢氏姿态高傲,不肯派遣族中子弟入曹阳成麾下效力。
世人常说一句话,流水的帝王,铁打的世家。
在大众看来,卢氏高傲归高傲,只要表面恭顺,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就可以相安无事。
谁也不曾料到,曹阳成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兴兵围困范阳,以兵戈相向。
这世上从来没有攻不破的坚城,可有些城池,积淀数百年门第渊源,就算凭武力拿下,后续想要安抚治理,也是千难万难。
大丞相府内一众臣僚听完消息,心中无不震动,却也清楚,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一旦范阳城破,卢氏族人惨遭屠戮,他们能做的,仅仅是说几句痛心疾首的哀悼之语。
范阳城在曹阳成势力的腹心地带,就算距离最近的白秀然,也没有余力统领左翊卫兵马跨境驰援,实在是鞭长莫及。
领兵驻防河东的卢自珍或许早已得知消息,白隽能做的,无非是写上一封信,聊做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