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晓棠刚踏出南衙大门，等候在外的于广富立刻快步上前，双手递上一封已经拆开封口的信函。
“祝娘子着人转送来的。”
段晓棠走到墙根下一处不挡车马行人的角落，背靠墙壁缓缓展信。
寥寥数行，她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扭曲起来。
一旁的李君璞，一眼瞥见她神色不对，“出了什么变故？”
段晓棠长长叹了一口气，摇头感慨：“一世英名啊！”
李君璞好奇心大起，“谁的？”
段晓棠只是摇头，哭笑不得：“眼下说不准。谁拿到大结果，谁的名声就要保不住了。”
李君璞越听越糊涂：“你打的什么哑谜？”
段晓棠只吐出短短四字：“事以密成。”
眼下这桩谋划，半个字都不能向外吐露。
李牟在长安朝堂高层未必安插得下眼线，可消息走漏一星半点，整个布局就会全盘崩塌。
吕元正等人还等着在陇右大“作”一把呢！
看完信件，段晓棠哪里还有心思回营，当即调转马头，直奔万福鸿。
此刻春风得意楼与整条小吃街，早已接到祝明月的命令，土豆菜品全部下架。
一边要给孙无咎凑齐五十车发芽土豆用作军需之物，一边还要给戚兰娘预留足量种薯，两头挤占之下，原本充足的库存顿时捉襟见肘。
万般无奈，只能从食客嘴里抢食。
段晓棠一屁股坐在祝明月办公桌前的木椅上，没个正形，啧啧有声，“你说我们当初怎么就没琢磨出这条路子？”
祝明月还在核对赵璎珞从陇州清点完毕，送回来的物资清单。
这批货物暂时不用运回长安交割，只等大军稳步西进，陇州局势彻底安稳之后，就地转手发卖，赚取差价。
听见段晓棠的感慨，她头也不抬，“正常人谁会主动去碰带毒的吃食。”
只有头铁的勇士，才会思考如何将发芽发青的土豆去毒化。
只可惜，大部分只是庸碌的凡人，只想着把粮食种好，吃饱肚子，绝不会往这等旁门左道上思索。
祝明月万万没有料到，亲手斩断自己土豆致富生意的，居然是友军。
土豆酿的伏特加销路平平，可各色土豆菜肴很是受欢迎。
万一陇右前线的计策玩脱了，往后地里收获的大批土豆，怕是只能改头换面做土豆粉了。
好好一门红火生意，硬生生被逼得缩了手脚。
段晓棠辞别祝明月赶回军营，庄旭立刻凑上前来，满脸急切。
“怎么样，消息打听到了吗？”
段晓棠一拍脑门，一脸懊恼：“哎呀，一忙正事，把这事忘干净了。”
庄旭托她打探的，正是薛留那批 “卖身铁” 的进度。
“就算并州走加急程序，这是重货，车马转运不易，眼下能运到河东地界，都算兵贵神速了。”
庄旭满心焦灼：“我这不是怕夜长梦多吗！等铁料运到长安，还要进军器监走一遭，来来回回，又要耽搁不少时日。”
段晓棠提议道：“如果留在并州兵器坊就地铸造，倒能省下一大段转运功夫。”
庄旭连连摇头，“远隔千山万水，我们又没法亲自到场监工。军需有多少水分，你不知道啊？”
段晓棠连忙拱手赔罪：“下次我见白大将军，一定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上。”
段晓棠等人守口如瓶，长安城内文武百官，无人知晓前线大军将要搞一个怎样的大活。
最先传回长安的，反倒是薛曲的消息。
万幸，薛曲安然无恙。
他麾下左右两卫虽历经血战，兵卒折损惨重，但实力尚在，依旧有反击之力。
朝堂之上，正经军务只简单商议几句，前线战事自有白湛定夺，后方无需过多干预。
眼下一众官员真正要研讨的，是另一个极其严重的政治问题——回望关于薛曲疑似巫蛊一事。
早前段晓棠几句插科打诨，用 “陇右道门威仪使” 的名头把风波暂时压了下去，可朝堂定性的流程，必须把整件事理得明明白白。
现在，薛曲一方的证词到了。
“面若死灰，唇同青紫，通身黑陷深烂，腐肉如絮，脓水如污浆，渗血不止，臭秽透甲。口含乌血，神昏厥冷，不日背溃而亡，臭闻十里，三军掩鼻而过，反为吾辈笑耳。”
当初，薛曲就是这么咒骂李绍城的。
三州杀俘之后，段晓棠被薛曲喷了个狗血淋头。
彼时她就发现，薛曲骂人的花样与词汇量远比杜松丰富，措辞还带着几分文气，远没有寻常武将那般粗鄙。
不知是出于“装样”的需求，还是仅剩的一丁点世家子的文化素养在作祟。
旁人争吵，对于祖先和女性亲属的“问候”，或是直白咒骂对方 “头顶生疮、脚底流脓”，薛曲素来不屑为之。
当初痛骂李绍城，薛曲的用词阴毒至极，却守住了最后的体面，没有一概用污言秽语。
想来这份体面，从来不是留给李绍城的，而是薛曲给自己的。
却没想到，最后当真印证了那句话。
他若是体面，你就给他留体面；他若是不肯体面，你就亲手帮他体面。
李绍城背弃盟约，薛曲一语成谶，帮他预定了一个最体面的死法。
当着满堂大佬的面，段晓棠缓缓开口，“我特意询问过姚长上，这些症状，与背疽发作高度吻合。略有出入的，是口中呕血。背疽病患若呕出黑血，多半是由其他并发症引起的。”
寻常人只知道背疽是夺命恶疾，根本说不清具体表现。
但参加过北征的将领，对此绝不会陌生。
当年肖建章罹患背疽，只因发现得早，医治及时，保住了性命。
他最后沙场殉国，不曾让旁人亲眼目睹疽毒发作时，血肉溃烂的惨状。
薛曲因此了解到一点，关于背疽的冷知识，实在是情理之中。
白隽侧过头，望向裴续。
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未必能亲眼见过一例重症背疽，可历代医书之中，对此病应该留下了相应的记载。
裴续缓缓颔首，认同段晓棠的说辞。
陇右医疗水平堪忧，李绍城生不逢时。
倘若他身在长安，这场要命的背疽，未必不能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