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振堂在右武卫待了几日，渐渐摸清了这支部队不拘礼法，行事坦荡无忌的风气。
宁乾本就出身将门，骨子里带着少年人的锐气，融入其间毫无滞涩，说起军中旧事更是眉飞色舞。
“当初那一份战报送回大营，满帐将领看完全都一头雾水。陇西郡公一字一句拆开，说得直白浅显，大半人依旧摸不透，他究竟是如何推演出来的！”
“骨禄的出逃路线、并州追兵的行进路径，偏偏就要卡在那个时辰，那一处隘口撞上。这般算计，哪里像是凡人能谋划出来的？”
钟振堂静静听着，顺着心底的念头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清楚那一战的山川地理，便是再平原上，两人从两处出发，都未必能按照事先的约定遇见。
遑论瞬息万变的战场。
宁乾摊开两手，压低声音：“所以私下里，大伙都唤李将军一声‘李半仙’。”
他又凑近些，悄悄抖出一桩少有人外传的秘闻：“早前一回，他取出先陈国公的九军阵图给众将观摩。那可是传说里能灭国的大阵！”
“我父亲只匆匆扫了几眼，就觉得头昏脑胀，根本看不下去。”
“当真这般艰深？”
钟振堂自幼读过兵书，也曾见过不少简易阵图。
九军阵的名头他从前未曾听过，可缔造阵法之人威名赫赫，由不得他不存几分敬畏。
只是这份敬畏，终究还留着一丝存疑。
阵法再高深，终究要靠人力来施行。
不过能把成名已久的将军弄得头晕眼花，想来是有几分能耐。
宁乾比划着解释，“大阵包小阵，大肠包小肠，一层套一层，环环相扣，层层堆叠，寻常人根本理不清脉络。”
拜段晓棠所赐，九军阵的核心要点也是接地气了。
这话前半段钟振堂尚能领会，后半句却听得一头雾水。
杀伐决胜的军阵，怎么又扯上不入流的吃食？
他一时不解，可经这一番闲谈，“李半仙” 这个名号，已是深深烙在了心上。
只是这份高不可攀的印象，仅仅维持了不到一个上午。
李君璞耐性极好，一整个上午都立在点将台上，静静观摩底下士卒操练。
《操典》最初几篇便是经他亲手勘定修订，后续几番迭代的新版本，要价定然高昂，比前些时日白智宸咬牙大出血换来的食疗方子还要坑人。
他此番前来，便是想借着观摩操练，从中摸出一星半点门道，能省下一笔银钱自然最好。
上午演武告一段落，李君璞索性顺势留在右武卫，蹭一顿营里的伙食。
段晓棠把手头杂事暂且放下，同他并肩往伙房走去。
沿途往来的将官见到二人，纷纷侧身行礼避让。
钟振堂就在不远处，清清楚楚听见段晓棠笑着打趣李君璞：“不在家中伺候月子带孩子，跑到营里来凑什么热闹？”
前些日子王宝琼刚诞下李家小三郎，名字还未定，李君璠正日日绞尽脑汁斟酌。
他家给孩子取名的事儿，一个一个来。
这一回，担子终于落到了亲爹头上。
以世家将门的眼光来看，李家三房合起来才四个孩字，人丁依旧单薄。
早先几个孩子降生之时，李君璞不曾亲见，这一回对添丁之事格外欣喜，源源不断往王宝琼院里送去珠宝绸缎和滋补药材。
产后休养的王宝琼倒是借着这一波馈赠，大发了一笔横财，心底甚至盘算着，等出了月子，就抓着李君璠再怀一胎。
李君璞闻言，险些翻个白眼：“他们夫妻生孩子，凭什么要我来照看？”
就算日后轮到他教导后辈，也得等七八年之后，知书明礼，懂得进退，才好言传身教。
一个只知道吃喝拉撒的奶娃娃，他肯多看两眼，已经算是难得。
两人缓步前行，渐渐和周遭将士拉开距离，周遭再无旁人。
李君璞才开口：“你们这笔买卖，做得倒是划算。”
“哪一桩？” 右武卫上下日日都在盘算筹钱的门路，大小交易接连不断，段晓棠一时猜不透他所指何事。
李君璞稍作提点：“薛长生。”
薛留空出来的位置，右武卫没有用来借调人手，而是同白湛商议，换成了并州的铁矿料，用那一套全新的冶铸法子，交由军器监打造新式兵器，足够武装半数麾下将士。
此前范成明趴在军器监身上敲骨吸髓那么久，也没能换来多少新铸的长刀，可见他们也燃尽了，没多少存货。
段晓棠眉眼扬起，一脸得意：“确实划算得很。”
若是往后还有这般好机会，营里别的将官，照样可以拿来置换。
武俊江年纪大、脾气也大，范成明无用，庄旭牢骚多，全永思和尹金明都是只会闷头干活的老黄牛……卖出去，一点都不心疼。
出价足够高的话，右武卫连大将军都能“发卖”。
先前已经有一个吕元正作为示范。
右武卫就是这么一群清纯不做作的东西，童叟无欺。
李君璞瞧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右武卫的风气，当真和别处截然不同。
李君璞笑着开口试探：“既然你们这般好商量，那我也同你们换一个人。”
段晓棠神色一敛，谨慎问道：“你想换谁？”
她笃定营中之人，少有能跟上李君璞思路的。
若是换成能打的猛将，薛留之后，并没有特别出挑的。
李君璞语速放缓，轻轻吐出两个字：“相九。”
他对右武卫开创的，借佛法安抚感化俘虏的法子，很是感兴趣。
可惜相家的人才供给跟不上。
原先可以借冯睿达的路子，近距离左武卫的运转办法，因着左武卫的出征，也宣告中断。
段晓棠神色瞬间沉了下来，一口回绝：“免谈。”
就算拿白智宸来一对一交换，也绝无可能。
相娑罗若是走了，一团棘手难理的俘虏事务，再没有人能够接手。
她转念又想起即将爆发的陇右大战，到时候三名相家子弟一同诵经持法，再配上薛曲这位道门威仪使坐镇。
这般阵容，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能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