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把济生堂当做了救命稻草。
林婉婉无法将她拉出困局，却耐下心来，指点迷津。
“若是不愿草草嫁人，第一件事，是要有一门可以安身立命的本事。女红、庖厨、算账……医术亦是其一。”
“其次，要争取家人的体谅。婚嫁之事，首要是‘父母之命’。”
“最后，你扪心自问，当真扛得住亲族邻里的非议，受得了坊间源源不断的闲言碎语？”
林婉婉缓缓把这三层取舍摊开在她面前。
豆蔻少女闻言，反倒迟疑下来，唇瓣翕动：“我、我……”
待这名考生退出门外，杜若昭在一旁轻声开口：“那些卫道士，总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林婉婉淡淡一笑：“与其说‘无后为大’，不如说担心老无所依。”
齐蔓菁笑语里带着郑重：“师父不必忧心，将来有我们陪着你呢！”
林婉婉伸手，轻轻一点她的额头：“现在说这些，太早了。”
持续整整一下午的面试终于落幕。
林婉婉走到仍在院内等候的考生与家长面前，朗声宣告：“稍后阅卷核算，录取的名单，三日后会逐一传讯到各家。”
“诸位可以散了，一路慢行，平安归家。”
姚南星忙完营中的差事，折返济生堂，斜靠药柜边沿，随口问道：“今日招考，有什么新鲜事？”
廖金仙执笔，抬手指向后院方向：“他们正在后头交叉阅卷，你要不过去瞧瞧。”
笔试、辨药两份卷子，林婉婉并不亲自批阅，只等汇总后的成绩。
整场考核里，面试所得分数权重最高。
笔试与面试两相折算，哪些人可以收录入门，众人心中大致有了估量。
余下三日，主要用来背调。
林婉婉怂惯了，不愿招惹是非。
她现在可不是一个人。
她不在乎弟子家境贫富，唯独看重一件事，求学期间，能不能全身心投入学习。
连谢大夫都清楚，林婉婉在每一名弟子身上倾注的心力、资源都极为可观，自然不愿意做一桩亏本的买卖。
林婉婉盘算着纳新，充实林门的规模。
另一边，白秀然终于等到了足以定她前路的契机。
一众将领再度齐聚大丞相府，商议开春之后，河东、山西沿线的布防。
两处地域，既要直面突厥草原的兵锋，还要应对曹阳成、伏弘盛两大劲敌。
纵然二人主力未必屯驻于此，一旦兵锋扫过，依旧肉痛。
故而派去增援的主将，必须能独当一面。
原本和河东世家维系良好关系的北征四卫，除却右武卫留守，其余三卫尽数预定了陇右战场。
南北衙余下精锐层层筛选，最终敲定，左御卫移防河东。
没人能稳压卢自珍一头，也没人敢凌驾于他之上。
以卢自珍的出身，只要在河东地界上不倒行逆施，当地世家多少会卖他几分情面。
闲暇时筹办几场马球会，拉近与地方的关系，也算一道稳妥法子。
左御卫的对手，就此匹配。
卢自珍捋着胡须，缓缓念出一串人名：“陆鹏义、秦仲行、卢大……”
自他正位大将军以来，左御卫就以擅长抓住机会闻名，至于正面猛冲……他们只有抢马球的时候冲得快。
饶是卢自珍久历沙场，也觉得这次的局面有些棘手。
吕元正连忙出言：“仲行等人当初被裹挟，实属身不由己。若是他们愿意来投，还望卢大将军多多收容。”
段晓棠开口：“若是需要，我可以手书几封，望卢大将军一并带去。”
白湛紧跟着接话：“我亦可修书。”
旁人写信尚可算作昔日同僚叙旧，白湛出面，意义截然不同。
河东防务，众人尚可畅所欲言。
待议题转到山西，一众大将军纷纷垂眸盯着靴底，由着白家亲戚之间撕扯。
白旻率先进言：“儿子以为，不如令三郎返回并州坐镇。”
白湛先机被抢，愣在原地。
白秀然直接站起身挑破争端，“女儿请命，率领左翊卫移防山西。”
诸将原本以为大事议定的局面，出现了新的变化，瞬间眼睛亮了起来，耳朵竖了起来。
白湛立刻附和：“父亲，儿子也觉得三姐前去最为合适。”
私下商议时，众人本就倾向白秀然赴山西，谁知白旻到这时候依旧力主白淙，白隽不由得踌躇。
满堂目光聚焦之下，白智宸缓缓开口，却显得毫无魄力，“三郎三娘都是好的，三郎能挽弓骑射却年少，三娘麾下有左翊卫，只是女儿家到底娇嫩……”
听到这话，段晓棠险些当场翻一个白眼，白智宸怎么有脸对着白秀然说“娇嫩”。
她从小到大，都和这两个字，毫无关联。
徐昭然上前一步，“八叔此言不妥。三娘自幼习练弓马，国事当前，怎会顾惜自身安危！”
作为白秀然的丈夫，白家的女婿，他的态度已经摆出来了。
白旻不肯松口：“山西三面环敌，险象环生，三娘万万不可轻易涉险。”
段晓棠身为外姓将领，直接点破核心。
“大公子，在你们几位不能轻动的情况下，白家子弟之中，谁最有把握守住你们的老巢？”
“倘若战局有变，谁最有可能护住族人平安撤离？”
段晓棠将利弊得失摆在台面上。
白秀然有战功有实绩，先前在关中也庇护了不少族人亲眷，更关键的是，她手下有一支现成的精兵。
换成白淙，光身赴任，临时调拨一支，还得考虑将帅之间的磨合。
白智宸一根肠子通到底，“那还是三娘稳一些！”
白家两支族人分隔多年，白隽一家人只与他们相处数年，白智宸却是从小看到大，在意得很。
段晓棠攻击性拉满，“大公子先前留守并州，战绩可观，若是此番回去坐镇，想来所有人都能高枕无忧了。”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这是一道绝妙安排。
还搞什么徐徐图之的东宫六率，哪有发配边疆来得痛快。
段晓棠说得爽快，直将其他人震慑当场。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南北衙诸将的目光在白旻身上不住打量，到底干了什么，才能把人得罪得这么死！
如此清纯不做作的当堂“陷害”，已经很久没在朝堂上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