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马车内,段晓棠将方才听闻的惊天秘事,尽数讲给两位小伙伴听。
祝明月听罢,思路一转,“这门亲事一旦敲定,长生就不能继续留在右武卫任职了。”
林婉婉微微蹙眉,不解:“不至于吧!”
祝明月压低嗓音,“右武卫庙太小,容不下一位驸马爷。”
她侧过头看向段晓棠,一句问话,字字诛心:“难不成,你打算让他取而代之?”
白秀然执掌左翊卫,要提防白家、徐家的姻亲势力渗透。
段晓棠好不容易将右武卫经营成自己的一言堂,一旦薛留与白家联姻,背后再有薛曲撑腰,加之他本就是右武卫亲手栽培起来的人才,战功赫赫,待到时机合适,随时可能撼动段晓棠的地位。
更何况,她们一行人已经和白旻生出隔阂,更要提防有人背后下黑手。
方才得知秘密时那几分兴奋,瞬间从段晓棠心头褪去。
她深知薛留的本性,绝非贪权妄动之辈。
可她同样亲历过,当滚滚时局推着人前行,就算本心不愿,也会被卷上一条本不想走的道路。
林婉婉眨了眨眼,“那我们要从中作梗,棒打鸳鸯吗?”
若是这门婚事成了,薛留不得不调离右武卫,折去段晓棠一员左膀右臂。
右武卫战法灵活,唯独缺少能刺穿阵线的尖矛。
可若是强行将薛留留在营中,联姻带来的权势纠葛,又是莫大隐患。
最安稳的局面,莫过于维持当下原状。
祝明月轻轻摇头:“这是白四娘反复权衡之后,能寻到的最好联姻人选,她不会轻易放手。”
薛留同样姓薛,能承接白家的谋划。
与之相关的讨论,同样发生在别处。
薛恒围着薛留追问许久,半句内情都没能撬出来。
待到母子二人独处,他终究没忍住,露出几分心底想法:“母亲,我不想同白四娘成婚。”
元波若智抬眸:“这是为何?”
薛恒喉头微微滚动,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颈,心有余悸:“只是想起白家从前对待女婿的手段,心中难安。”
元波若智抓住本质,缓缓说道:“那不是他家的女婿,是政敌!”
薛恒坦言:“母亲,儿子实在不是能做小伏低踏实过日子的人,万一日后惹到岳父、几位舅兄还有姨姐……”
元波若智出声打断他的话:“八郎,不可任性妄为。想一想你的父亲,想一想右屯卫、右候卫的万千袍泽。”
薛恒定了定神,试着提议:“儿子倒是想着,能不能换成六哥。”
“同样姓薛,六哥本领更高,前程远大,性子本分,不至于怠慢了人去,惹出风波。”
他这话,也算提前铺垫。
倘若最终白家更换人选,元波若智不至于心生芥蒂。
元波若智听见这个提议,心底一瞬竟有些异动,转瞬就拉回现实。
白若菱往后身份只会愈发尊贵,这桩婚事若是能成,足以庇护薛家子孙三代荣华。
薛留再好,终究只是侄子,并非她亲生骨肉。
她伸手,轻轻在薛恒胳膊上拧了一下,嗔道:“你倒是想得轻巧!这般大事,哪里是我们说换人就能换的?”
薛恒垂着头,乖乖受了这一下。
他不由得想起从前去白家述职时,远远一瞥见到的白若菱。
一身素净衣衫,气质清淡沉静,瞧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入山修行。
这般模样,细细想来,她与薛留之间,恐怕当真有一段渊源。
白、薛两家如何商议婚约,暂时不在离园众人的思虑之中。
她们眼前就有一桩现成的婚事。
长安城今年依旧没有举办上元灯会,只有各家宅门口零星悬着几盏花灯,聊作点缀。
林婉婉从库房翻出仔细收好的各式花灯,一一取出来陈设。
暮色浸满万木春的庭院,廊下一排排花灯次第点亮。
灯上绘着圆滚滚的墨白小兽,有的抱竹,有的打滚,风一吹,灯影轻轻摇晃,满院都是晃动的熊猫剪影。
围着花圃绕出一圈,纸扎 “滚滚” 挨挨挤挤,像是聚在院中竹林嬉闹。
今年和往年不一样,在一大堆绘着滚滚图样的花灯之间,竟有一只活生生的滚滚。
被林婉婉轻轻抱出来放在地上时,贝贝懵懵地晃了晃圆脑袋,黑葡萄似的大眼扫过周边纸兽。
段大宝最先凑上来,蹲得极低,屏住呼吸,不敢大声说话,只用气音小声唤:“贝贝,看这边。”
贝贝歪着头,试探往前挪了两步,肉垫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它凑到一盏花灯跟前,鼻尖嗅了嗅纸糊的灯面,忽然抬起肉乎乎的爪子,轻轻扒拉灯沿。
纸灯微微一晃,烛火在里面跳动,惊得贝贝往后缩了半步,紧跟着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细细软软 “汪汪 ——”。
惹得满院人低低笑起来。
林婉婉半蹲在一旁,伸手虚虚护着,生怕它碰翻花灯烫伤,“慢些,这些都是画着你的花灯,算是你的同族。”
贝贝慢悠悠挪动四肢,在一众纸扎 “同类” 之间踱步,时不时发出几声像小羊一般 “咩咩” 的轻叫。
它也算看过花灯,有见识的小熊崽了。
祝明月倚在廊柱上,袖手含笑看着,晚风拂动她衣袂,难得松弛,“瞧它这样子,倒是不认得‘同族’。”
赵璎珞搬了张小杌子坐在侧边,眼底泄出一点浅淡暖意,“别看现下乖巧,等再长大些,力气上来,这些花灯,怕是不够它一爪子扫。”
段晓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贝贝毛茸茸的后背,皮毛厚实柔软,手感绝佳。
贝贝也不躲闪,只是慢悠悠转过身,凑过来闻她指尖。
段晓棠收回手,“等会儿,可不能再去摸富贵它们了。”
家里几只胖狸奴,一旦嗅到猛兽气息,极易受惊。
滚滚本就是比猞猁还要厉害的猛兽。
段晓棠暗自揣度,贝贝体型虽和富贵相差无几,真较量起来,未必是富贵的对手。
院中的灯火温温柔柔,晚风、花灯,一群亲友安坐闲谈,静静看着这只远道而来的小幼崽在遍布的纸灯之间慢悠悠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