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大宝腹中本只有二两墨，工整的楷书尚且认不全，遇上那些笔意潦草的字迹，更是两眼茫然。
段晓棠牵着她到走廊栏杆边，轻轻将人抱起，让她稳稳靠在自己怀中，只露出一颗小脑袋，居高临下，恰好能将楼下大堂的热闹尽收眼底。
段大宝小手紧紧扒住冰凉的木栏杆，目光亮晶晶的，直直盯住堂中唱票人手中的铜喇叭，“爹爹，我想要那个大喇叭！”
黄铜喇叭音色洪亮通透，唱票之声穿透整座楼宇，少了几分雅致，却衬得现场热闹非凡。
段晓棠素来惯孩子，“那喇叭太大，你拿着不方便，回头给你做个小巧的，挂在脖子上，出门玩耍也能带着。”
段大宝年纪尚幼，不懂得铜就是钱的真理，未曾勘破段晓棠“偷工减料”的险恶用心，有专属小喇叭，已是欢喜不已。
她兴致勃勃地盘算着：“大娘总说自己嗓音不如范大伯、范二叔洪亮，等我有了小喇叭，就带给她瞧一瞧，以后大娘也能用！”
段晓棠光是脑补画面，就忍不住唇角微扬，满头插花的范静仪，举着个喇叭满场奔走喊话，实在太有趣了。
说曹操曹操到。
范成明领着一众南衙子弟，从隔壁雅间踱步而出。
年末岁尾，正是世家子弟走动联谊、维系交情的好时节。
往日各家多在自家府邸设宴相聚，今日特意将场子挪至春风得意楼，同时看两场热闹。
对外打的旗号自然是为孙安丰撑腰助阵。
至于从未上榜的孙安丰，今年究竟写了何等诗文，少有人在意。
哪怕众人以投票为诱，孙安丰依旧守口如瓶，风骨之刚烈，远胜诸多忠贞守节之士。
范成明笑着走近：“大宝在说什么趣事？”
段大宝脆生生回话：“夸范二叔嗓音洪亮！”
年岁渐长，范成明周身威仪愈发深重，远远望去，一副沉稳有度的大将风范，可惜只有这一张皮。
真不愧是几代将门，“精心培育”出来的样子货。
酒楼人多眼杂，众人只彼此简单颔首问好。
段晓棠抬眼扫过范成明身后一众子弟，除却右武卫的熟面孔，还夹杂着不少其他卫的年轻将官，就连李和硕也混迹其中，与众人谈笑。
不多时，李君璞带着李弘业、李弘安两个侄子缓步走出雅间。
一众南衙将官，面对段晓棠这个名正言顺的大将军，尚且自在松弛，可站在李君璞面前，反倒隐隐生出几分局促。
大抵是学霸对学渣的碾压，无需言语，自带气场。
段晓棠对着楼下指指点点，“待会抄录了今日选出来的诗，带回去让大宝看一看。”
段晓棠辅导功课不成，反被气倒之事，在亲朋好友之间，算不得秘密。
就算段晓棠不言语，范成达等人也猜出来了。
好在范成明如今不需要进学，范成达归家看见这个孤品弟弟，眼神尚算良善。
范成明笑问道：“有用吗？”有用就照抄一份带回家给侄子侄女。
正经长辈都在乎小辈的学业，哪怕他本身不好学，甚至厌学。
段晓棠不回话。
范成明急了，“段二，你倒是‘吱’一声啊！”
段大宝仰头只看见段晓棠一片沉静的下巴，秉着不能让范成明冷场的初衷，“吱~”
好吧，范成明明白这事儿，重在参与。
李君璞侧眸斜睨，“还没吃够教训？”
段晓棠理不直气也不壮，依旧贼心不死：“熏陶熏陶。”
话音未落，楼下唱票人的清亮嗓音，经过黄铜喇叭，穿透整座楼宇：“《上梁国公书》，妾本无根蓬。”
李君璞顺势追问：“这首也要抄回去？”
段晓棠无奈摆手，“不算！”
小小年纪，沾染什么缠绵悱恻的闺怨情思，就该秉承着对真善美的向往。
春风得意楼的规矩向来宽松，墙壁人人可书。
即便作者本人不曾亲临，亲友、读者亦可代为题写，可留本名，亦可匿名收录。
早前有好事之人，将祝明月那首字字诛心的诗作题写在诗壁之上。
因作者是女子，又未曾得到允许，题壁之人隐去本名，仅以开篇句“妾本无根蓬”代指。
姜永嘉得知后特意请示，最终决意保留诗作。
距年末统一刷墙时日无多，不妨留着。
紧接着，第二张唱票公示，依旧是《上梁国公书》。
孙安丰看得满心疑惑，“大将军，你们买票了？”
段晓棠答得干脆利落，“我可没那闲钱凑热闹！”
经过数年熏陶，右武卫一众将官不说出口成章，到底把文化基础补足了。
《上梁国公书》用词直白，并没有艰深晦涩之处，结合背景，所有人都能能读懂字句深意，品出文字底下那股翻覆舆论的炸裂力道。
温茂私下吐槽：“论写闺怨诗，祝娘子反倒比孙三更内行。”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闺怨能和毒辣刻薄联系在一起。
李君璞一语点破本质：“长安城中不乏闲人。”
有的是纯凑热闹，有的则是看不惯祝明月和白家行事，这才投票。
时至年末，诸多手握大量票数的大户，持票观望，等着最后时刻一举发力，左右榜单。
直到祝明月的大作横空出世……
平心而论，诗文本身水准仅属中等，可论舆论影响力，全年无出其右。
蛰伏已久的路人盘，纷纷发力，默默投出手中票数。
人人心中有一杆秤，哪些诗文有可能入选，唱票之前早有预判。
谁也没料到，收官之际，竟还有一匹黑马杀出。
姜永嘉忽然上台，凑在唱票人耳边低声叮嘱一句，片刻后从容退下。
后院帘幕深处，祝明月静立一隅，“诗票上的附言，我稍后逐一翻看。”
林婉婉端着一碗饧粥，吃得香甜入味，满眼兴致：“我也想看看，里头究竟有哪些乐子！”
若剥离掉这首诗背后牵扯的纷争，白秀然尚能随众说笑。
偏偏字字句句，都与至亲好友息息相关，让她无从置身事外。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纷乱，抱着一丝微弱期许轻声自语：“能入前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