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婉应道:“这样才能无车马喧。”
她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暗自嘀咕,天知道她多希望孙思邈能结庐在人境,往来便利。
转念一想,若真是那般,恐怕每日都会有络绎不绝的访客登门,世俗纷扰不断,反倒扰了清净。
据孙大夫介绍,孙思邈的居所位于太白山灵湫流附近,距离山顶还有不短的距离,这般选址倒也省得她们攀爬至顶峰,少走了不少冤枉路。
可当听到下一句话时,林婉婉还是愣了一下,孙思邈竟是住在山洞里的。
住山洞!!!
林婉婉上一个熟知住山洞的,还是山顶洞人。
虽说在这个时代,隐士结庐深山、栖身山洞是常态,可真要让她自己住进去,却是万万不能的。
单是想想山洞里的潮湿、阴暗与蚊虫,林婉婉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冲这一点来说,林婉婉绝无可能成为超凡脱俗、甘居清贫的隐士。
为了确保行路安全,孙大夫特意挑选了一条距离稍远、但路况相对平坦的“大路”。
可在林门众人看来,这条所谓的“大路”早已足够崎岖难行,路面布满碎石、坑洼不平,稍不留意便会绊倒。
众人不由得暗自揣测,那被舍弃的小路,恐怕是直上直下的悬崖峭壁,根本无从下脚。
为了驱散路途的枯燥无聊,也为了补足林门弟子野外识药的短板,林婉婉索性让谢开济、朱文林这几个资深药童轮流上前,介绍沿途的药草树木,讲解性味、功效与生长习性,也算寓教于乐。
一行人大多是大夫或预备役大夫,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小锄头、药篓等趁手工具,沿途见到珍稀药材,便忍不住停下脚步采药、挖药,动作熟练又自然,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医家们忙着辨认、采集药材,陈三英与其他护卫分工明确,有的在沿途的大树、石块上刻下记号,防止返程时迷路。有的警惕地留意着山林动静,搜寻野鸡、野兔等猎物,若是能捉到几只,既能作为拜见孙思邈的薄礼,也能在途中烤来充饥,补充体力,可谓一举两得。
林婉婉漫步在山间,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参天古木,太白山是一座天然的药材宝库,蕴藏着无穷的药理奥秘。
若自己能适应这般远离尘嚣、与草木为伴的生活环境,在此潜心钻研医术,想必是极好的。
可这份念头只持续了片刻,便被山间呼啸的冷风与脚下崎岖的山路打散。
她终究还是贪恋人间烟火与舒适安稳。
一行人循着山路缓缓上行,走到孙大夫再三保证的半程节点时,虽没人当众叫苦叫累,个个强撑着体面,可孙大夫眼尖,早已看出了端倪,不少人的脊背渐渐弯曲,脚步也变得沉重迟缓,原本用来拄身借力的甘蔗登山杖,也因沿途忍不住啃咬,短了一大截,握在手里愈发不趁手。
林婉婉腿脚无碍是事实,加之身为成年人,体能底子稍好,尚且能勉强支撑,面色虽有些泛红,呼吸却还平稳。
可齐蔓菁、丘寻桃这几个年纪稍小的弟子,早已是体力不支,满脸通红、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们随身背着的小包袱,也早已被谢开济等人看不过去,主动接了过去分担,减轻她们的负担。
照理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该是精力旺盛、活泼好动的,爬这么一段山路不该如此吃力。
孙大夫心中疑惑,目光扫过众人,见她们虽身处深山,身旁随处可见药草,却半点没有动手采摘的意思。
他终究按捺不住好奇,转头对林婉婉问道:“林娘子,你这几个小徒弟,莫不是刚入门没多久,还不曾跟着你上山采过药吧?”
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隐隐还有些对弟子疏于实践的惋惜。
林婉婉被问得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最小的蔓菁、金仙入门也一年有余了,算不上新弟子。”
她转头看向身旁喘着粗气的齐蔓菁几人,恍然大悟般补充道,“不过你还真说对了,她们确实没在野外采过药。”
最开始初创林门时,弟子稀少,她还会带着轮值大弟子,去蹭朱大夫等人的野外采药实践课。
后来条件好了,有了四野庄和花果山的药田,野外实践便彻底变成了跟着赵大夫学种药、打理药田。
即便偶尔需要采药,也都是在赵大夫提前梳理、标记好的花果山区域内行动,环境安全、药材集中,根本不需要深入荒山野岭。
孙大夫愈发好奇,语气中不自觉带了几分责怪,仿佛在说林婉婉这般教学是误人子弟,“那她们的药理知识,全靠死记硬背不成?”
林婉婉深吸一口气,坦然答道:“我们种药啊!”
一旁的丘寻桃生怕被孙大夫看轻,连忙挺直腰板,替同门撑脸面,“孙大夫,我们种药可熟练了,锄头挥得又稳又快,一点不含糊!”
孙大夫的目光当即落在丘寻桃身上,追问道:“种药都要做哪些活计?”
丘寻桃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答道:“要挖土翻地、移栽药苗、施肥浇水,还要给药材剪枝、除草、防治虫害,等到成熟了还要采收、晾晒……”
她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不像药童,反倒像个种庄稼的小把式。
孙大夫又问道:“你家长辈平日里采药,没教过你行山路该如何养气存息、节省体力吗?”
他先前听林婉婉提过,门下弟子大多出身医家,为的就是她力有不逮时,家长能够查漏补缺。
丘寻桃满脸坦诚,如实答道:“孙大夫,我家不采药啊!”
丘家做的是药材生意,收药、卖药,倒买倒卖赚些钱帛,不需要他们深入山林采药。
话音刚落,其他几个体力不支、正靠着树干、石头歇息的弟子,也纷纷小声嘟囔起来,为自己的窘境找借口,“我家也不采药啊!”
这般看来,她们爬山体能薄弱、不懂野外技巧,倒也情有可原,并非不肯学,而是压根没有接触的机会。
在瘸腿师父五年的“极限压榨”下,她的弟子们“瘸腿”症状深重不一,几乎是必然。
蜗居小城的孙大夫也算“大开眼界”,原来世上竟然有这么多同行不采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