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一开,最先端上来的是四碟精巧的开胃小菜。
金玉满堂(玉米青豆炒虾仁)、锦上添花(凉拌三丝)、心想事成(切成心形的卤豆干)、团团圆圆(糖醋小肉丸)。
随后,一道道热菜陆续呈上,每道都含着吉祥的意味。
大吉大利(栗子烧鸡)、年年有余(红烧鱼)、招财进宝(白菜猪肉炖粉条)、步步高升 (腐竹木耳烧肉)、金玉满仓(什锦蔬菜丁)、福气满满(全家福砂锅)……
旧岁将尽的这一天,段晓棠今年的墨水余额挥霍一空。
当然,林婉婉胡乱提的意见也被采纳了,论保温和热闹,温碗终究不及热腾腾的小火锅。
每张桌子上,又添了一只小铜锅,众人围坐涮煮,周身尽是暖意。
段晓棠照例举起一杯屠苏酒,轻轻抿了一口,笑着招呼大家动筷。
几桌人顿时欢声四起,筷子声与谈笑交错不绝。
酒足饭饱,桌上的杯盘被仆婢麻利收拾干净,小院彻底切换到自在随性的新年模式,满是烟火暖意。
牌桌支起,麻将牌哗啦啦铺开,清脆的碰撞声接连不断。桌上人人眼神锐利,指尖翻飞间毫不留情。
祝明月算牌精准,每出一张皆沉着稳妥。林婉婉全凭直觉,胡牌了便拍桌欢笑,输了便嘟囔着抓一把瓜子嗑两口泄愤。祝英英虽还生涩,却也紧跟节奏,偶尔胡上一把小牌就高兴得眉眼弯弯……
旁边还围着三两个看牌的,不时插话点拨,喝彩声、叹气声混着洗牌,将年味儿推得愈发浓厚。
段晓棠对打牌兴致不高,索性挪到火盆边,架上小巧的烤网,又拨旺了几块炭。
她把洗好的红薯挨个摆在网沿,又放上事先串好的小香肠,不紧不慢地来回翻烤。
炭火的热气渐渐渗入食物,红薯的甜香率先飘散出来,绵软醇厚。紧接着,小香肠的油花被烤得轻轻爆响,肉香夹着微咸的气息,与红薯的甘甜交织在一起,随着热气弥漫满屋,连牌桌上战得正酣的几人,也忍不住频频转头望过来。
临到晚上守岁,不热衷于打牌的人围坐在爆竹堆旁,旁边准备着满满几碟瓜子、花生、蜜饯。
众人一边嗑着瓜子花生,一边天南海北地闲聊,从长安城里的年俗趣闻,说到商队在外的奇遇,偶尔还打趣两句牌桌上的胜负,笑声不断。
因着明日还有大朝会,段晓棠不敢熬通宵,约莫夜半时分,悄悄裹着厚被子,躺在了正屋的大炕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可她总感觉刚闭眼没多久,就被人轻轻推醒,迷迷糊糊地扭头看向屋子中央,小伙伴们依旧在牌桌上奋战,神态姿势仿佛和她入睡前一模一样,连桌上的牌型都没怎么变。
新年第一天,朝廷大概率会对迟到一类的行为宽容几分,但段晓棠并不想去触吴杲的霉头,还是赶紧起身收拾妥当,准时入朝才好。
今年来叫段晓棠上朝的人,变成了柳恪。
孟二良听见院门外的轻叩声,披衣快步去开门,见门外立着的是房东家的小郎君,当即堆起满脸笑,拱手道:“柳二郎,恭喜发财!”
这话倒沾了几分主人家的口癖,直白又讨喜。
联想到柳恪的个人情况,他又连忙补了一句,“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柳恪身着青绿的官袍,身姿清瘦却挺拔,闻言微微颔首,神色温和却不失分寸,回礼道:“福履绥之。”
孟二良大字不识几个,自然听不懂文雅的贺词,却也瞧出柳恪语气真挚,知道是吉祥好话,连忙侧身引路,笑着招呼:“柳二郎君快请进。”
大门彻底敞开,柳恪抬眼望去,正屋方向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响,夹杂着女子们的轻笑,他脸上露出一副毫不意外的模样,仿佛早已料到这般情景。
两个院子虽然相邻,但中间的距离并不近。
柳恪昨晚并未听见麻将声,但他就是知道小院就是这么一副情景。
年年皆是如此。
他心中暗自忖度,等天亮之后,秦本柔必定要出门挨家拜年,若是还有闲暇,说不得就要绕到小院来,和众人凑个热闹、玩上一会儿。
柳恪缓步踏入正屋,目光扫过屋内众人,从容拱手,口中道出得体的贺词,“愿诸位娘子,芳春茂膺,佳气常臻。”
牌桌上的众人闻言,纷纷放下手中的麻将,起身回礼。
祝明月拢了拢身上的衣袍,笑着开口:“二郎稍等片刻,晓棠回屋换官服去了,片刻便来。”
旁人新年皆是穿戴一新,珠翠环绕,轮到祝明月几人,反倒比平日更显“邋遢”几分。
头发随意用发带裹成一团,别说插戴珠翠首饰,连发丝都有些凌乱。身上穿的也不是长安贵女常穿的绫罗锦裙,而是她们口中的“省服”。
料子柔软厚实,宽松舒适,行动起来毫无束缚,保暖又方便,就是瞧着少了几分矜贵气度。
这般装束只适合在小院里自在待着,若是要出门见人,尤其是入朝面圣,自然不能这般随意,必须换上规整的衣裳才行。
另一边,段晓棠正在屋里麻利地换着官服。
大吴的官服制式严谨,即便冬装加了夹层,保暖效果也只能算一般,遇上这般天寒地冻的时节,依旧难抵刺骨寒风。
好在她内里穿了一件薄款皮毛马甲,触手温润柔顺,暖意顺着衣料缓缓渗进肌肤,比往年穿的任何一件皮毛衣物都要舒适。
这正是得益于五庄观的最新研究成果。
道士是天生的化学家,五庄观十几个正经、不正经的道士,也不是吃白饭的。
否则以祝明月的性子,早就将他们发配岭南了。
虽说她们最初定下的核心目标,至今仍未达成,可研发过程中催生的副产品,倒是不少。
除了彩烟之外,效果出众的清洗剂和皮毛揉制剂,便是他们最具代表性的成果。
前者的清洁去污能力,比寻常草木灰、甚至肥皂还要强劲,且不易损伤衣物。后者硝制皮毛,更加柔软顺滑,保暖性也大幅提升,手感远超普通硝制的皮毛。
这两样东西,除了生产成本略高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缺点。
可偏偏就是“成本”这一点,成了难以逾越的鸿沟,注定了它们无法大规模推广普及,只能在少数高端衣物上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