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阎埠贵,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拉住陈少峰的车把,脸上堆着笑:“少峰啊,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陈少峰一愣:“阎大爷,您等我做什么?”
阎埠贵压低声音,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四周,才小声道:“少峰,我听说你跟区劳动局的刘科长是同学?有这回事没有?”
陈少峰有些意外:“您怎么知道刘科长是我同学?我们确实是念书时候认识的,不过好几年没联系了。”
阎埠贵一听,眼睛顿时亮了:“那太好了!少峰啊,大爷求你个事。我家解成那个工作,就是跑运输那个活儿,最近不怎么景气,我想让他换个正式单位。你能不能跟刘科长说一声,让他帮忙在劳动局那边留意留意,看有没有合适的位置?”
陈少峰面露为难之色:“阎大爷,我跟刘科长虽然认识,但关系没到那个份上。贸然开口让人家安排工作,恐怕不合适。”
阎埠贵还想再磨,贾张氏已经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把挤到陈少峰面前:“少峰,你别听他瞎扯!我家东旭才是真需要你帮忙!他上回被那个什么走私案牵连,虽然放出来了,但厂里对他有了看法,转正的事儿又没影了。你是厂里的车间主任,你一句话的事,帮我家东旭把转正落实了吧!”
陈少峰被她这话堵得不知怎么接:“贾婶子,东旭转正的事,得按厂里的规章制度来。他就是因为案子的事,厂里还在复核,我也说不上话。”
贾张氏一听,脸就拉下来了:“你这话说的!你是车间主任,手底下管着那么多人,安排一个人转正还不行?我看你就是推脱!”
陈少峰被她缠得满头大汗,正在不知所措时,周卫民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被围在人群中狼狈不堪的陈少峰,又看了一眼不甘示弱的贾张氏和阎埠贵,开口道:“我说各位,有话进屋说,别堵在门口,让街坊们看笑话。”
众人这才散开了一些。陈少峰如蒙大赦,赶紧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把面粉搬到屋檐下,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苦笑着对周卫民说:“卫民哥,我真服了。我这回来送个面粉,差点出不去了。”
周卫民给他倒了杯水,笑着问:“怎么,他们都在求你办事?”
陈少峰叹了口气:“可不是嘛。给京茹找个工作的事传出去了,这会儿不知道多少人觉得我有通天的本事,能安排工作、办户口、搞物资,什么都能干。这几天,光亲戚朋友托人递话的就有七八个,有的还拎着东西上门,推都推不掉。”
周卫民点点头:“这事确实是你好心办了坏事。不过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这些人求一阵子,见没有回音,自然就散了。”
陈少峰苦着脸说:“我怕没那么简单。你是不知道,昨儿还出了个新鲜事,有人在城南胡同口打着我的旗号,说能帮着办轧钢厂的工作,只要交三十块钱‘打点费’。”
周卫民眉头一挑:“打着你的旗号骗钱?”
“可不是嘛!”陈少峰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人是城南一个叫‘油嘴张’的无赖,以前在马老板赌场里看过场子。马老板倒了以后,他没处混饭吃,就打起了这个主意。他到处跟人说自己是我表弟,能帮我‘招工’,几十块钱一个人。”
周卫民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茶缸:“这事不能不管。他打着你的旗号骗钱,要是有人上了当,回头找不到他,最后还不是找到你头上来?”
陈少峰连连点头:“我也担心这个。卫民哥,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周卫民站起身来:“你带我去看看,那个油嘴张平时在哪儿活动。”
两人出了院子,沿着胡同往南走。路过一处茶馆时,陈少峰指着门口一张桌子:“就是那儿!他平时就蹲在那儿喝茶,跟人吹牛。”
周卫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小男人,坐在茶馆门前的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正跟一个中年男人比手画脚地说着什么。那中年男人频频点头,不时从兜里摸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周卫民没有急着上前。他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等那中年男人站起身准备离开时,才快步走上前,拦住了他:“这位大哥,等一下。”
那中年男人一愣:“你谁啊?”
周卫民指了指油嘴张:“你刚才给他的钱,是托他办轧钢厂的工作吧?”
中年男人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是干啥的?”
周卫民指了指身边的陈少峰:“这位就是轧钢厂一车间的车间主任陈少峰。我可以告诉你,他压根不认识那个收你钱的人。”
中年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转头看向油嘴张,又看看陈少峰:“他、他说他表弟是陈主任……”
陈少峰上前一步,对油嘴张说:“油嘴张,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谁?你什么时候成了我表哥了?”
油嘴张已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满脸惊恐:“陈主任!误会!误会!”
周卫民没有给他溜走的机会,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收了人家多少钱?都退回来。”
油嘴张被他按得动弹不得,嘴里还在狡辩:“我没收钱,是他主动给我的……”
那中年男人一听这话,急了:“你刚才明明收了我四十块!你说办不成全额退的!”
周卫民手上加重了几分力气,油嘴张疼得龇牙咧嘴,终于撑不住,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还给那中年男人:“还你!还你!”
中年男人接过钱,数了数,又对周卫民千恩万谢了一番,才转身走了。油嘴张还想溜,被周卫民一把拎住领子:“走,去街道办,当着赵主任的面把话说清楚。以后你要是再敢打着轧钢厂的名头骗人,我下回就不是带你来街道办这么客气了。”
油嘴张吓得连连告饶:“周爷,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陈少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叹:“卫民哥,今天要不是你,我这名声还不知道要被人糟蹋成什么样。”
周卫民笑了笑:“这事归根到底还是因我而起。那个工作名额是我建议你给京茹的,要不是怕连累你名声,我也不会多管这个闲事。”
陈少峰摇摇头:“这可不一样。卫民哥你帮了院里这么多人,名声向来是好的。我今儿送你面粉,也是想着感谢你上回帮我姑妈家解决了陈少华那个麻烦。”
“别喊!喊就弄死你!”一个沙哑的男声贴着耳朵响起。
秦京茹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酱油瓶“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她拼命挣扎,却被那人死死箍住腰,拖着往胡同深处的小巷子里拽。
秦京茹拼命踢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喊叫。那人有些不耐烦,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老实点!”
这一巴掌打得秦京茹脑子嗡了一下,眼前直冒金星。
那人把她拖进一个废弃的柴棚,松开了捂嘴的手,喘着粗气说:“小娘们,长得还挺俊。我盯你好几天了,天天一早就出来买菜,晚上才回去,是不是在哪个院里当保姆?”
秦京茹拼命往墙角缩,声音发抖:“你、你是谁?我告诉你,我们院里的周卫民哥可厉害了,你要是敢动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那人嘿嘿笑了一声:“周卫民?听说过。不过他现在在院里,哪有工夫管你?”
他说着就伸手要抓秦京茹的胳膊。就在这时,柴棚的破门“哐”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微弱的月光。
那人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谁?!”
周卫民站在门口,目光在昏暗的柴棚里扫过,落在秦京茹身上。她缩在墙角,脸上有一个清晰的掌印,头发散乱,浑身发抖。
周卫民的目光沉了下来:“你动她了?”
那人看清周卫民的脸,脸色大变:“周、周卫民?”
他松开秦京茹,转身想从柴棚的另一侧翻窗逃跑,周卫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一步跨出,像影子一样紧贴上去,一把扣住那人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又重重按在墙上。
“你到底是谁?谁让你来的?”周卫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
那人被他掐住后颈,脸贴在墙皮上,挣扎着说:“周爷,周爷饶命!我就是路过的!看她一个人走夜路,临时起意,不是有人指使的!”
周卫民没有松手:“你认得我?”
那人声音发颤:“城南谁不认识您啊……您那晚把马老板赌场都端了,连魏家兄弟都被您收拾得服服帖帖……”
“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动我们院里的人?”周卫民手上又加了三分力气,那人疼得直吸凉气。
他正要再说,秦京茹从墙角站起来,冲过来对着那人劈头盖脸地打了一顿:“我让你欺负我!我让你欺负我!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吓死了!”
周卫民松开手,那人被秦京茹这连打带踹弄得抱头鼠窜,好不容易挣脱,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
周卫民在他经过身边时,一脚踢出,精准地踢在那人的裆部。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在地上,捂着裤裆,痛得直打滚。
秦京茹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解气,红着脸啐了一口:“活该!”
周卫民蹲下身,看着地上痛得脸色煞白的那人:“记住这一天。你要是再敢在胡同里晃荡,让我撞见一次,我踢你一次。滚。”
那人强忍着剧痛,连滚带爬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
周卫民转身看向秦京茹,见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和一道掌印,语气关切:“没事吧?”
秦京茹这才感到后怕,眼圈一红,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卫民哥……吓死我了……”
周卫民叹了口气,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走吧,先回院里。”
秦京茹哭着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碎了一地的酱油瓶:“酱油也碎了……”
周卫民忍不住笑了笑:“碎就碎了,人没事就好。明天我再去买一瓶。”
两人回了院子。秦淮如正站在院门口张望,一见秦京茹红着眼圈进来,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秦京茹抽抽搭搭地把经过说了。秦淮如听得脸都白了,连连拍着胸口:“幸亏卫民跟得快!不然真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贾张氏听到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难得没有说风凉话,反而骂了一句:“哪个天杀的王八蛋,敢欺负我们院里的姑娘?他要是再让我碰见,我拿扫帚把他打出去!”
秦京茹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贾张氏,您不笑话我了?”
贾张氏哼了一声:“我笑话你归笑话你,但咱们院的人,外人欺负不得!我们院里人闹归闹,那叫内部矛盾;外人动了手,那就是打我全院的脸!”
这话说得院里的人心里都热乎了一下。易中海也闻讯赶来,听说经过后,一脸后怕:“这胡同里怎么会有这种人?明天我就找街道办反映,得让派出所加强夜间巡逻才行。”
这天一早,易中海就挨家挨户敲门,把全院的人从被窝里叫了起来。他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站在院子里指挥调度:“各家各户都把门口再扫一遍!窗户擦干净!晾在院子里的衣裳都收一收!大姑娘小媳妇的都穿整齐点!”
阎埠贵更是殷勤,天没亮就起来把他裱好的那幅“文明大院”挂在了堂屋最显眼的位置。为了这幅字,他前前后后花了好几块钱装裱费,心疼得直咬牙,但一想到能在区领导面前露脸,就觉得值了。
上午九点多,一辆黑色轿车和一辆吉普车缓缓停在胡同口。赵德厚先下车,小跑着绕到后面打开车门,洪副主任笑呵呵地走下来。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面色严肃。
赵德厚介绍:“洪副主任,这位是区文化科的侯科长,今天特意来指导咱们院的文明建设。”
侯科长微微颔首,目光在院门扫了一圈,没有评价,跟着洪副主任一起走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