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的嘀嗒声使人安宁。阳光透过百叶窗留下一道道笔直的痕迹,仿佛整整齐齐的规矩,落在面前,落在身上,也落在他手中的马克杯上。没有加入任何杂料的咖啡飘散着苦涩的气息,他小抿一口,转头看向钟表。
秒针规规矩矩地滑向‘12’,他知道,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他回身,落座,将马克杯放在杯垫上——他就像在安装螺丝似的,慢慢、慢慢将杯底的边缘与杯垫完美契合在一起。杯子与杯垫浑然一体,安心感陡然升起。
左手边,是堆积如山的卷宗,但不乱,且整整齐齐,边角对边角,封皮对封皮,就像一座刚刚落成的大厦;右手边是他的‘武器’、他的‘信条’、他的‘铁律’、他的‘圣经’、他的‘一切’——《监察委员会章程》,蓝色封皮。边角起毛,白色的书签停留在昨日下午六点。手抚上去,没有任何温度的熟悉触感引来一阵更强烈的安心。
他翻开它,又取下左手边的卷宗。
案件编号:mc-40-1221。
案件名称:侦探公会装备库军火失窃案。
解开绳子,取出文件。
他翻到证据3.4那一页。这一页是昨日重新加入的。
源纪四十年冬,疯牛武装于滨海小镇滩涂登陆,与特战队交火后被击溃。战场清理过程中,本部共收缴遗弃武器及装备若干,其中包括:
t-46步枪,133支,序列号S97-1991至S97-2980,与丢失装备完全吻合。
mc-5悍马,1辆,车架号mc5-027,与丢失车辆完全吻合。
炸毁车辆,2台,车架号的分别为029、045,与丢失车辆完全吻合。
克罗斯点点头,翻向下一页。
证言4.8——
原侦探公会装备仓库管理员xxx证实:康纳德于三十九年下半年多次到仓库提货,且未提供正常审批文件,仅口头指示‘按报废处理’。
原康纳德秘书xxx(于三十九年夏离职)证实:康纳德曾让她伪造多份装备报废审批单,签名系康纳德本人所为,但上述‘审批流程’从未真正走完。
克罗斯满意地点点头。
他拿起笔,又将昨日写了一半的结案报告取出,续写了下去——
依据《监察委员会章程》:
第12条(权限违规)——康纳德超越职权范围处置公会装备;
第15条(廉洁违规)——康纳德收受大额贿赂;
第31条(配合调查)——康纳德销毁运输记录、伪造审批文件,构成对抗调查。
三、处理意见
1. 主犯康纳德:已死亡,不再追究法律责任。已向公司申请冻结其违法所得,待后续处理。
2. 相关责任人:装备仓库管理员xxx(未及时上报异常)及秘书xxx(协助伪造文件)已按章程分别给予停职、记过、训诫处分。
3. 追回装备:收缴的武器装备均已入库,待后续分配或报废。损毁装备已在盘点中核销。
4. 制度改进:建议修订《装备管理条例》,增加‘季度随机抽查’及‘大额报废须监察委员会备案’条款。
四、结论
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证据链闭合,已可结案。
监察委员会监察长签字:埃德蒙·克罗斯。
笔锋回勾,他再次点点头。
他将其与先前的档案装订在一起,又将文件塞回文件袋,然后置于右手边——事情还不算完,今日下午,他必须让高层们同意他的制度改进。
只有创建完美的规矩、完美的法条,才能有效制止类似事件的再次出现。
一个破坏规矩的坏人,死不足惜,但他造成的后果,至今仍在公会内部蔓延。绕过规矩,以权压人,规矩在某些人面前形同虚设,民众赋予的权力成了某些人谋取私利的工具,然后上行下效,只为私利,就算康纳德被捕被判刑,死在监督管理局的看押室里,这股风气依然未减。
否则,哪里会有如此多的举报?
否则,哪里会有这样多的以权谋私?
克罗斯拧眉看向那摞厚厚的卷宗。
但根本的原因,在康纳德身上吗?不,原因不在他身上,这完全是因为窟窿太多的缘故。
上位法与下位法互相掣肘,日照台的条例与公会的规定互相矛盾,今日颁布的法令明天就成了废纸,后天出台的法令还未送出日照台,下一份否定彼此的律法就已颁布。
律法,必须严谨,律法,不能再被当作儿戏!
正思忖着下一步的打算,门突然响了。
“进。”克罗斯平板地说。
门打开,调查二组组长林恩·克劳福德出现。
“大人。”他微微鞠躬表示尊重。
克罗斯点头示意他进来。
“有关守卫队队员的审讯工作已经完成,”他恭恭敬敬地递过笔录。
纸袋卷了边,绳子也没系,克罗斯不禁皱了下眉。
“说结果。”他没看它,他将它放在一边。
“没人承认判岛,”林恩说,“在兄弟们抓捕的过程中,他们甚至连抵抗的情节都不存在……唯二的伤员……也都是他们的人……还都是萨默塞特大人带过去的人打伤的……我们手头根本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他们参与了判岛事件……而且……行动总长奥托斯昨天还过来闹了……他说,是他放跑的守卫队……如果要抓……我们应该先抓他……大人,我现在压力很大……奥托斯总长到现在都没走,一直在跟我讨要说法……”
呵,又是个以权压人的例子。权大于法,还自认为正义,这些人,真是可笑。
“他是如何放跑那些人的?”克罗斯抬起眼,冷冷地问,“是否涉嫌违法?”
林恩一愣,随后震惊道,“大人难不成想抓他?可他是总长啊……而且还刚刚打跑了疯牛……”
看,这就是现在的侦探公会!以权力论,以功劳论,以职位论,就是不以法律论!
克罗斯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冷冷地问,“你只需回答我——他私自放跑嫌疑人的行为,是否涉嫌违法?”